七天,谢珩说到做到。
第七天傍晚,他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册子,进门,在书房坐下,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林晚舟面前。
林晚舟打开,翻了两页,停下来,抬头看谢珩。
"这是——"
"户部三年内,经周鸣经手的所有账目,"谢珩说,"有问题的,我都标出来了。"
林晚舟低头,把标出来的地方一个个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一笔,是七笔。
七笔账,每一笔数额不小,走的名目各不相同,但落点,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一个叫"汇丰号"的商号。
林晚舟把这个名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开口:"汇丰号,是周鸣的?"
"是他妻族的产业,"谢珩说,"周鸣的岳父,在盛京做了二十年的生意,汇丰号是他名下最大的商号,表面上看是正经买卖,但这七笔账流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
"中饱私囊,"林晚舟把册子合上,抬头,"这七笔,加起来多少?"
"三万六千两。"
林晚舟沉默了三秒。
三万六千两,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县一年的税收了。
"证据链完整吗?"她问。
"完整,"谢珩说,"账目有原件,汇丰号的进账记录我也拿到了,两边可以对上。"
林晚舟点头,把册子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期,说:"最近的一笔,是三个月前。"
"对,"谢珩说,"周鸣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林晚舟把册子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整件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谢珩,孟寺丞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周鸣已经开始切割了,"谢珩说,"昨天,周鸣托人给崔大人传了话,说孟寺丞当年主审那个案子,有渎职嫌疑,他事先不知情,愿意配合调查。"
林晚舟听完,冷笑了一声:"切得挺快的。"
"他在保自己,"谢珩说,"把孟寺丞推出去,他以为可以撇清关系。"
"但他不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林晚舟拍了拍那个册子,"他切割孟寺丞,是自断一臂,现在时机到了,把户部这个摊出去,他就真的顶不住了。"
谢珩点头:"今晚,我去找崔大人。"
林晚舟站起来:"我陪你去。"
谢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两个人站起来,准备出门,林守义从外面进来,见状,问:"要去哪?"
"找崔大人,"林晚舟说,"爹,你在家等。"
林守义点了点头,然后说:"等一下,"他从旁边取过一个食盒,递给林晚舟,"崔大人年纪大了,晚上不吃东西容易饿,这是厨房刚做的点心,带过去。"
林晚舟愣了一下,接过食盒,看了看她爹,再看了看谢珩。
谢珩低头,掩去嘴角的弧度。
"爹,"林晚舟说,"你跟崔大人,认识多久了?"
"五天,"林守义说,理直气壮,"但崔大人是好人,好人就该对他好一点。"
林晚舟:……
她把食盒拎稳,转身,对谢珩说:"走吧。"
谢珩跟上,两个人出了门,走到廊下,谢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林大人,五天,就知道崔大人喜欢吃什么点心了。"
林晚舟:"……我爹这个人,记人心的速度,比记案卷还快。"
谢珩轻轻笑出了声。
林晚舟听见他笑,也弯了嘴角,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食盒在林晚舟手里提着,一路上,偶尔碰到谢珩的手背,碰了,又分开,分开了,又碰上。
谢珩最后,不动声色地把食盒接过去,提在自己手里。
林晚舟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一点温热。
崔正在书房,见他们来,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让人上茶,把食盒打开,取出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林大人带的?"
"是,"林晚舟说,"家父说崔大人晚上容易饿。"
崔正笑了,笑声里有一点真实的温度:"林大人,是个实在人。"
寒暄完,谢珩把那个册子取出来,放在崔正面前。
崔正翻看,越看,神情越凝重,最后合上,看向谢珩,沉默了片刻,开口:
"这份东西,你查了多久?"
"两年,"谢珩说。
崔正把册子在手里放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林晚舟,再看向谢珩,最后说:
"老夫等这个,等了不止两年。"
林晚舟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看着崔正,轻声问:"崔大人,您早就知道周鸣的问题?"
"知道,"崔正放下册子,声音很平,"但没有证据,动不了他,只能看着,等。"
"现在,"谢珩开口,"证据齐了。"
崔正看着那个册子,点头,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转身,对谢珩和林晚舟说:
"明天,老夫进宫,面圣。"
林晚舟和谢珩对视了一眼。
崔正继续说:"孟寺丞的案子,还有周鸣户部的账目,一并呈上去,让皇上定夺,大理寺这边,林大人负责把卷宗整理好,今晚,能做到吗?"
林晚舟想了想,点头:"能,我回去让我爹连夜整理。"
崔正点头,看着她,说:"林姑娘,你和林大人,来了盛京不到十天,就把这件事推到这一步,老夫,服气。"
林晚舟摇了摇头:"是崔大人等了够久,时机到了,我们只是恰好在这里。"
崔正听完,笑了,指了指她,对谢珩说:"谢大人,林大人这个女儿,比林大人还厉害。"
谢珩弯了嘴角:"我知道。"
林晚舟坐在旁边,端着茶盏,耳廓悄悄红了一点,没有说话。
从崔正那里出来,已经快子时了。
盛京的夜安静,偶尔有更鼓声,远远的。
林晚舟走在路上,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方向对,但心里有一点东西没落定,开口:
"谢珩,明天崔大人进宫,周鸣那边,会不会提前得到消息?"
"有可能,"谢珩说,"宫里的消息,向来难完全封住。"
"那他如果提前知道,会怎么做?"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几步,才开口:
"他会对林大人动手。"
林晚舟脚步一顿,转头看他,谢珩也停下,看着她,神情平静,但眼神很认真:
"周鸣知道,那个案子是林大人撬开的口子,户部的账目,有可能也是从大理寺这条线查出来的,他如果想在明天之前断掉这条线,最快的办法,是让林大人没办法继续——"
"没办法继续,"林晚舟接过这句话,"不是让他消失,是让他出问题。"
"对,"谢珩说,"栽赃,或者,污名。"
林晚舟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放了一瞬间,抬起头:
"谢珩,我们现在,要回去保护我爹。"
谢珩已经在转身了:"我知道,走。"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往林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变成了小跑。
盛京的夜风扑面而来,凉的,把林晚舟的发丝吹起来,她没顾上按,只是低着头,快步走。
旁边,谢珩的步子和她并着,不快不慢,始终在她旁边。
林晚舟跑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气息有点急:
"谢珩,你说周鸣会栽赃,他手里,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
"有,"谢珩说,"林大人在临安府查周家的案子,周家在临安府还有一些残余的人脉,如果这些人配合周鸣,伪造一些林大人收受贿赂的证据,送到御史台——"
"御史台,"林晚舟打断他,"御史台今天,有没有人来过大理寺?"
谢珩停了一下,脚步放缓:"你想到什么?"
"今天下午,"林晚舟说,"翠儿说,有个陌生人在林家附近转悠,我以为是普通的闲人,没在意,但如果那个人,是来查林家的底细的——"
话没说完,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林家到了,门口安静,灯还亮着。
林晚舟推开门,林守义坐在书房,正在整理卷宗,见她进来,抬头:"若儿回来了,崔大人那边——"
"爹,"林晚舟打断他,快步走进去,把书房里里外外扫了一眼,"今天下午,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林守义想了想,摇头:"没有,刘管事一直守着,若儿放心——"
"刘管事,"谢珩已经去找刘管事了,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一点变化,"今天下午,有人以送菜的名义进了后院,在院子里待了约莫半柱香,刘管事以为是普通的菜贩,没有多想。"
林晚舟听完,转身,往书房最里面走,蹲下来,把书案底下的暗格打开——
那里面,放着她和她爹整理的所有案子的副本,还有一些重要的批注。
暗格是好的,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
她松了口气,重新站起来,转头看谢珩:"东西没事。"
谢珩点头,走过来,低声说:"但那个人来过,说明周鸣已经在动了,今晚,我留下来。"
林晚舟看着他,没有拒绝,点头:"好。"
林守义坐在旁边,看看女儿,看看谢珩,平静地说:"谢大人留下来,那今晚,咱们一起把卷宗整理好,明天崔大人进宫,用得上。"
谢珩看了林守义一眼,点头:"好。"
于是三个人,在书房里,把灯拨亮,把卷宗摊开,一直整理到天快亮。
林晚舟中途去厨房热了东西来,三个人就着热茶吃点心,吃完继续做,没有人提困,没有人说累。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蓝,卷宗整理完了,林守义把最后一页合上,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
"好了。"
林晚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看着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卷宗,轻声说:
"好了。"
谢珩坐在旁边,看了看他们两个,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风进来,带着一点露水的气息,凉的,把屋子里的沉闷气吹散了一些。
林守义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说:"今天,崔大人进宫,若儿,"他转头,看着女儿,"你在家等消息,不要去大理寺。"
林晚舟想反驳,林守义已经先开口:"这次,听爹的。"
他声音不高,但很平,很稳,是她从小到大,每次他认真叮嘱她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语气。
林晚舟沉默了一下,点头:"好,我在家等。"
林守义满意地点头,站起来,去换朝服了。
谢珩走回来,在林晚舟旁边站定,低声说:"我陪崔大人进宫,有消息,第一时间让阿庆来告诉你。"
林晚舟抬头看他,他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是一夜没睡的痕迹,但神情是清醒的,眼神是稳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谢珩,注意安全。"
谢珩看着她,点头:"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别开,谢珩转身往外走,林晚舟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走出院子,消失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
她低下头,把手边剩下的半块云片糕,放进嘴里。
甜的。
但今天这个甜,吃得有一点心悬。
*谢珩,*她在心里说,快去快回。
还有爹,
这次,真的不许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