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消息,是林晚舟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之一。
她坐在院子里,把手边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翠儿换了三次茶叶,从清晨等到晌午,从晌午等到下午。
院子里的花开着,风把花瓣吹落两片,飘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刘管事进来,说外面有动静,街上的人在议论什么,没听清楚。
林晚舟站起来,让刘管事出去打探,自己在院子里继续等。
等到下午未时,阿庆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见了林晚舟,喘着气说:"林小姐,成了!"
林晚舟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地了。
"说,"她说,声音很平,"详细说。"
阿庆喘匀了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崔正今天进宫,把卷宗和账目一并呈给皇上,皇上看了,当场震怒,下令彻查周鸣,同时,孟寺丞当年压下的那个冤案,重新开审。
周鸣在朝中的几个关系,见势不妙,没等皇上开口,自己先上折子撇清关系,反而把周鸣更多的问题,抖了出来。
周鸣当天下午,被停职,移交大理寺审查。
移交大理寺。
林晚舟想了想,忍住了笑——周鸣被移交大理寺,经手审查的,将会是大理寺少卿,林守义。
*爹,*她在心里说,你这叫什么,
大仇人,亲手审。
阿庆说完,又补了一句:"大人让我告诉林小姐,他和林大人都没事,正在宫门口等着,大概申时回来。"
林晚舟点了点头,让阿庆去休息,自己重新在院子里坐下。
风还在吹,花瓣又落了两片。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花瓣,忽然觉得,这个院子,今天的风,比早上暖多了。
林守义申时回来,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进门,换了衣服,坐下来喝茶,喝完,对林晚舟说:
"周鸣的案子,崔大人让爹来审。"
"我知道了,"林晚舟点头,"爹,审案子的时候,注意——"
"若儿,"林守义打断她,语气温和,"这件事,爹来,你不用担心。"
林晚舟看着她爹,沉默了一下,点头:"好,我不担心。"
林守义满意地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说:"对了,宫里今天还有一件事。"
林晚舟:"什么事?"
"皇上,"林守义顿了一下,"觉得爹做事不错,说要另有封赏。"
林晚舟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另有封赏,"她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多少级?"
"还没定,"林守义摸了摸鼻子,一脸不好意思,"崔大人说,可能是从二品。"
林晚舟把茶盏放下,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换算了一遍。
从三品,到从二品。
她爹进盛京,不到一个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升官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她爹,认认真真地说:
"爹,恭喜你。"
林守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眼睛红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
林晚舟坐在旁边,看着她爹,没有说话,就那么陪着他。
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声,细细的。
过了一会儿,林守义擦完眼角,抬头,声音有点哑:"若儿,爹这辈子,没想过能做到从二品。"
"爹值得,"林晚舟说。
"是若儿帮爹,"林守义摇头,"还有谢大人,还有崔大人,若儿,爹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爹,"林晚舟看着他,"你一个人,能做到,"她停了一下,认真地说,"只是可能要慢一点,但结果,是一样的,因为你这个人,不会变。"
林守义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若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你娘了。"
林晚舟没有说话,低下头,按了按眼角。
林守义站起来,背着手,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
"谢大人,今天也出力了,若儿,晚上,请他来吃饭。"
"知道了,爹。"
林守义点头,踱进了屋子,脚步比平时轻快,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挺拔了一点。
林晚舟坐在院子里,看着她爹进去,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把云彩烧成橘红,一层一层的,很好看。
她在心里把这一路经历的事,从临安府到盛京,从第一天穿越,到现在,重新过了一遍。
她爹,从九品,到从二品。
她,从"拼命阻止爹升官",到今天,坐在院子里,等他回来,跟他说"恭喜你"。
这中间,走了将近一年。
*我当初,*她在心里想,以为升官是麻烦,是危险,是树大招风。
但我忘了,
有些人升官,不是因为运气,不是因为钻营,
是因为,他们值得。
爹,你就是这样的人。
谢珩晚上来了,带了一壶酒,说是庆贺。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林守义、林晚舟、谢珩,还有阿庆厚着脸皮也坐进来了,被谢珩瞪了一眼,往旁边挪了挪,但没走。
酒是桂花酿,不烈,微甜,林守义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开始说话多,把临安府的事翻出来说了一遍,说到问事台,说到白鹤堰,说到周家的案子,说着说着,说到他夫人。
说他夫人当年,也是这么陪着他,不管什么事,坐下来,一起想办法。
说若儿越来越像她娘。
说他很高兴。
林晚舟坐在旁边,听着她爹说,没有打断,就那么听着,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
谢珩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但手边的酒杯,悄悄地,推到她面前。
林晚舟低头,看见那杯酒,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带着桂花香。
她转头,对谢珩轻声说:"谢珩,谢谢你。"
"谢什么?"他问。
"谢你查了两年,谢你昨晚留下来,谢你今天陪崔大人进宫,"她停了一下,"谢你,一直在。"
谢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开口,声音很低:"林晚舟,以后,我都在。"
林晚舟看着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放得很稳,然后弯了眼睛,点头:
"好,我记住了。"
旁边,阿庆悄悄扭过头去,用袖子挡着脸,肩膀抖了抖。
林守义端着酒杯,看了女儿一眼,再看了谢珩一眼,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对着月亮,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什么,但阿庆后来跟翠儿说,他觉得,林大人说的,是谢谢。
谢谢月亮,或者,谢谢别的什么。
院子里的桂花香还在,酒喝完了,月亮升高了,夜风温柔,把几片花瓣吹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酒杯旁边。
林晚舟低头,看见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谢珩,看向对面笑着的她爹,看向头顶的月亮。
*好了,*她在心里说,都好了。
爹升官了,案子结了,谢珩在旁边,
这辈子,
好像,真的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