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堰的工程,定在四月初八开工。
林晚舟提前三天去勘了现场。
白鹤堰在城外二十里,沿官道走到头,再翻过一个土坡,就能看见那道老堤坝横亘在河道上,青石砌就,斑驳苔藓,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她站在堤坝上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扣了扣石缝,扣出一把碎石渣,心里有数了。
北段确实最危险,石缝里已经有渗水的痕迹,用手一摸,底下的土是湿的。
她把勘察结果记下来,回去重新调整了施工顺序,把北段提到最前面。
工房司的钱主事来找过她一次,说工匠不够,人手紧张。
林晚舟问他:"临安府登记在册的工匠有多少?"
钱主事支支吾吾。
林晚舟去翻了工房司的名册,发现登记在册的工匠有二百三十七人,钱主事给她调的只有六十个。
她把名册合上,抬头,平静地看着钱主事:"剩下的人呢?"
钱主事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有些人在做别的差事……"
"什么差事比治水更要紧?"
钱主事答不上来。
林晚舟把名册往他面前一推:"四月初八,我要一百五十人,一个不少。"
钱主事张了张嘴,最后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开工那天,一百五十个工匠准时到场。
林晚舟站在工地上,把施工方案讲了一遍,工匠们听得一知半解,有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小声嘀咕。
"这姑娘懂治水?"
"不知道,看着挺小的……"
"女娃娃来工地,怕是来玩的——"
林晚舟抬头,看向说话的老师傅,平静地问:"师傅做过几年水利?"
老师傅梗着脖子:"二十年。"
"好,"林晚舟点头,"那我问你,北段地基松土,你用什么法子加固?"
老师傅想了想,说了个方法,是普通夯土法。
林晚舟摇头:"下大雨撑不住,会下沉。"
老师傅不服气:"我做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
"临安府北段这个位置,地下有暗流,"林晚舟打断他,蹲下身,在地上划了个截面图,"你看,暗流从这里过,夯土遇水会被掏空,这就是为什么白鹤堰年年修年年漏的原因。"
老师傅愣了一下,凑过来看她划的图。
旁边几个工匠也凑过来,看了一圈,有人开口:"这个……好像说得对。"
老师傅蹲在那里,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没再说话,转身去搬石料了。
林晚舟拍拍手,站起来,继续往下安排。
工程推进得比预想的顺,前五天,北段木桩打了一半。
第六天,天色一早就不对劲。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头顶,风是湿的,带着土腥气。
林晚舟站在堤坝上,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沉了沉。
她叫来领头的工匠:"今天加快进度,木桩必须在午时前打完。"
工匠点头,去催人了。
但天不等人。
巳时刚过,雨下来了。
不是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雨幕砸下来,工地上瞬间泥泞一片。
林晚舟披上蓑衣,冲进工地,大声喊:"北段继续打桩,不能停!其余人转去加固南段排水口,快!"
工匠们在雨里乱成一团,有人滑倒,有人找不到工具,林晚舟跑过去一个个重新分配,嗓子喊得发哑。
雨越来越大。
她正指挥着南段的排水口加固,忽然听见北段那边有人喊:"不好了!木桩松了!"
林晚舟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北段跑。
北段的情况比她想的糟——暴雨来得太急,地基浸水速度超出预估,已经打好的木桩有两开始偏移,如果不立刻处理,整段加固会失效。
她冲过去,抓住一木桩,冲旁边的工匠喊:"锤子!快!"
工匠把锤子递过来,林晚舟接住,抡起来就往木桩上砸,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继续砸。
旁边有工匠跟上来帮忙,几个人一起,雨里一锤一锤地往下打。
木桩慢慢稳了。
林晚舟松了口气,抬起头,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同样披着蓑衣,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角,正不动声色地扶着旁边那偏移的木桩。
谢珩。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巡察。"他平静地回答,眼神没有离开那木桩,"扶住了,可以打了。"
林晚舟回过神,抡起锤子,对准木桩,用力砸下去。
谢珩扶着木桩,没有躲,任由震动从掌心传上来,神情自若。
连打七八下,木桩重新稳住。
林晚舟放下锤子,喘了口气,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看向谢珩:"松手。"
谢珩松开,后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震得有点红。
林晚舟视线在他手上停了一秒,移开,转身去看其他木桩的情况。
谢珩跟上来,两个人在雨里一检查,发现偏移的就重新加固,整个北段走了一遍,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一点。
林晚舟站在堤坝上,看着北段的加固情况,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旁边,谢珩也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裹着雨丝打过来,林晚舟往旁边侧了侧身,蓑衣被风吹起一角,她按住。
谢珩忽然开口:"你今天预判到雨了?"
"看了天色,猜的。"
"所以提前加快了进度。"
"嗯。"
谢珩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低:"如果今天没有提前加快进度,北段会撑不住。"
林晚舟转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你判断对了。"他说,语气平静,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做得很好。"
林晚舟盯着他看了两秒,别开眼,没说话。
耳朵有点热,她归结为雨天气太重。
旁边的老师傅冒着雨跑过来,满脸敬佩:"林小姐!北段稳了!您这法子真管用!"
林晚舟点头:"辛苦了,让大家先去避雨,等雨小了再继续。"
老师傅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工匠,走了两步,又回头,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林小姐,之前是老汉眼拙,说了不该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林晚舟摆摆手:"没事,活要紧。"
老师傅憨笑着跑开了。
林晚舟转身准备下堤坝,脚下一滑,泥地太湿,她重心偏了,往旁边歪去——
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稳了。
谢珩。
他站在她旁边,手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
林晚舟站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已经松开了,收回去,若无其事地别在身后。
"小心。"他说。
林晚舟:"……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堤坝,工匠们都去避雨了,工地上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林晚舟站在一棵大树下,拧了拧蓑衣上的水,谢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舟开口:"谢大人今天来,不只是巡察吧。"
谢珩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回答,停了片刻,才说:"听说暴雨要来,过来看看。"
"看我们能不能撑住?"
"看需不需要增派人手。"他说。
林晚舟侧头看他,他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雨声在四周漫开。
林晚舟率先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雨幕,轻声说:"撑住了。"
"我看见了。"谢珩说。
又是一段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沉默不像之前那些,不是针锋相对,也不是互相试探,就是两个人站在雨里,什么都不说,却也不觉得别扭。
林晚舟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危险。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谢大人,我有件事想直接问你。"
谢珩:"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把治水的差事给我爹?"她转头,直视他,"按察使管监察,不管水利,这个差事给我爹,不合规。"
谢珩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林晚舟以为他不打算答,正准备收回视线,他开口了:"因为你那份陈条。"
林晚舟愣了一下。
"陈条是你写的,"谢珩平静地说,"我看过,写得比工房司十年的方案都清楚。我把差事给林按察使,是因为我知道,做事的是你。"
林晚舟盯着他:"所以你是在用我爹的名义,用我?"
"算是。"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水患是真的要治,不是借口。"
林晚舟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谢珩看着她,微微一愣:"笑什么?"
"没什么,"她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眨了一下,"谢大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谢珩看着她,没说话,但耳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晚舟没注意到,转头看向工地的方向:"雨小了,我去看看情况。"
她说完,迈步走进雨里,蓑衣被风撑开,走得利落。
谢珩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静了片刻。
旁边忽然冒出来谢珩的随从阿庆,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大人,您今天来,真的只是来巡察的?"
谢珩收回视线,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庆立刻闭嘴,低头,恢复成一块石头。
谢珩往前走了两步,在走进雨里之前,忽然停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掉:
"……去看看排水口加固得怎么样了。"
阿庆:大人,您骗谁呢。
阿庆没敢说出口,老老实实跟上去了。
雨在傍晚停了。
林晚舟盘点了一下今天的损失,木桩偏移已经全部重新加固,南段排水口也补好了,整体损失可控。
她坐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就着工匠分来的粮吃晚饭,饼子硬得硌牙,就着凉水,吃得倒也香。
谢珩在工地另一头,她偶尔抬头,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在跟工匠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几个工匠笑起来。
林晚舟收回视线,低头啃饼子。
她爹今天没来,晚上派了丫鬟送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热乎乎的米饭和两个菜,还附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若儿辛苦了,爹在家等你,早些回来。
林晚舟把纸条叠起来,揣进怀里,把食盒打开,香气扑出来。
旁边的工匠们嗅了嗅,集体咽了口口水。
林晚舟看了看食盒,看了看旁边一圈啃硬饼子的人,叹了口气,把食盒往中间一推:"分了吧。"
工匠们愣了一下,随即欢天喜地地围过来。
谢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草棚边缘,看见这一幕,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阿庆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大人,咱们的粮吃完了。"
谢珩沉默了一秒。
阿庆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对着林晚舟挤出一个笑:"林小姐,我们大人……"
"过来吃吧。"林晚舟头也没抬,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谢珩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草棚里挤着一堆工匠,吵吵嚷嚷,热热闹闹,林晚舟低头吃饭,谢珩也低头吃,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谢珩忽然开口:"白鹤堰建于前朝元佑年间,距今已有百三十年。"
林晚舟抬头:"嗯。"
"百三十年没有彻底修过,"他说,"你是第一个找到源的人。"
林晚舟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低头继续吃饭:"谢大人今天夸了我很多次。"
"都是实话。"
"我知道,"她说,"但谢大人不是爱说实话的人。"
谢珩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林晚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离得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细节。
她忽然意识到距离,往旁边移了移。
谢珩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草棚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有工匠点起了火把,橘色的光摇摇晃晃地照进来,把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晚舟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有一点点,开始理解谢珩这个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立刻把它按下去。
不行。
这个人目的不明,城府极深,不能轻易相信。
更不能——
她在心里把剩下半句话咽掉,没有让自己想完。
旁边,谢珩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林晚舟:"没什么。"
"脸红了。"
林晚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到一点热度,扭头,用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火烤的。"
谢珩看了一眼那堆离她们至少五步远的火把,没有说话。
林晚舟别开脸,飞快地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站起来:"我去看看木桩,大人慢用。"
她说完,大步走出草棚,走进夜色里。
身后,阿庆凑到谢珩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意味深长:"大人,她脸红了。"
谢珩低头,平静地夹了一筷子菜。
"我知道。"他说。
阿庆:!
阿庆捂住自己的嘴,努力忍住表情。
谢珩继续吃饭,神情如常,但耳廓,悄悄地,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