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发现,顾景深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醒着的顾景深,冷淡、克制、面无表情、说话简洁、眼神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睡着的顾景深,安静、柔软、毫无防备,碎发垂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而稳,像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大型犬。
林小鹿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睡觉,是在同居第二周的某个晚上。
那天她赶读书报告赶到凌晨一点,写得头昏脑涨,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景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正在播一个纪录片。他手里还拿着遥控器,身上的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
林小鹿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
她蹲在沙发边,看着他的脸。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均匀。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像个高中生。
林小鹿看着看着,就移不开眼了。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毛,到他的眼睛,到他的鼻梁,到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睡着的时候微微张开,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
林小鹿咽了一下口水。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亲他。
就亲一下。
趁他睡着,亲一下额头,他不会知道的。
她之前亲过他的脸——开学第一天,那是意外。但现在她想亲他,不是意外,是……
是什么?
她说不清。
就是很想亲他。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行,不能趁人之危。他是你的协议对象,不是你的真男朋友。你没有权利在他睡着的时候亲他。
但她蹲在沙发边,没有动。
她的身体不听大脑的话了。
她的脸在慢慢靠近他。
一寸,两寸,三寸。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了。
她闭上眼睛,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很凉,皮肤很滑,嘴唇贴上去的感觉,像贴在一块温润的玉上。
她停留了一秒,两秒。
然后她睁开眼睛,准备退开。
就在那一刻,顾景深睁开了眼睛。
林小鹿的血液凝固了。
他的眼睛很亮,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的、嘴唇还贴在他额头上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林小鹿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跑。
她猛地弹开,动作大得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我、我不是——”她的声音都在抖,语无伦次,“你脸上有东西!有灰!我帮你吹掉!不是亲你!真的不是!”
顾景深躺在沙发上,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没有愤怒。
就是看着她。
那种平静到极致的目光,让林小鹿更慌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脸上有灰——”她还在编。
顾景深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过来盖好,背对着她。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林小鹿坐在地上,愣了三秒钟。
他没醒?
他刚才只是翻了个身?
他本没醒?
她捂着口,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等了三十秒,确认他的呼吸确实是睡着时的节奏,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的背影,腿都是软的。
吓死她了。
她以为他醒了,以为被他抓了个现行,以为她要社死了。
结果他只是翻了个身。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了电视,调暗了台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刚才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他只是翻了个身,虽然她不确定他到底看没看到她——
但那个画面,她会记一辈子。
林小鹿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恢复正常,才爬到床上。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亲了他。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她趁他睡着,偷亲了他的额头。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以前看到帅哥,最多多看两眼,绝对不会做出“趁人睡着偷亲”这种事。
是顾景深把她变成了一个变态。
对,都是他的错。
谁让他长得那么好看?谁让他睡着的时候那么无害?谁让他嘴唇看起来那么软?
都是他的错。
林小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林小鹿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
顾景深已经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两杯牛,一杯是他的黑咖啡。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他问。
“嗯,”林小鹿坐下来,不敢看他的眼睛,“写报告写到很晚。”
“几点?”
“一点多。”
“那为什么有黑眼圈?”
“我说了写到很晚——”
“你平时写到两点都没有黑眼圈。”
林小鹿噎住了。
这个人,观察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强?
“可能最近太累了,”她端起牛喝了一口,假装很忙。
顾景深没再追问。
但他看她的眼神,让林小鹿浑身不自在。
那种眼神,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探究。
好像他在研究什么有趣的现象。
林小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吃完早餐就赶紧出门了。
“我先走了,今天有早课!”
她没等他,一个人冲出了公寓。
顾景深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昨晚,他确实醒了。
在她亲上来之前,他就醒了。
因为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呼吸温热,带着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
他没有睁眼,因为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额头。
很轻,很软,停留了两秒。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加速了,但他控制住了呼吸,没有让她发现。
然后他“醒”了。
他看到她的脸近在咫尺,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看到她弹开、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解释。
他差点笑了。
但他忍住了。
他翻了个身,假装继续睡。
因为他怕如果他真的醒了,她会尴尬到想消失。
所以他选择了装睡。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了电视、调暗灯光、帮他拉好毯子、走出客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走廊的方向,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
“林小鹿,”他轻声说,“你完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上午,林小鹿在教室里,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昨晚的画面。
她亲了他。
她偷亲了他。
她会不会被发现?
他到底醒没醒?
她反复回忆那个瞬间——他睁眼的时候,眼神很亮,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糊。
如果他是刚醒的,眼神应该是涣散的、没聚焦的。
但他的眼神很清澈,很集中,好像在看她。
不对不对不对,他肯定是刚醒的,只是他醒得快。
对,就是这样。
林小鹿说服了自己,开始听课。
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景深的消息:“今晚吃什么?”
林小鹿盯着这条消息,觉得哪里不对。
顾景深从来不问她“今晚吃什么”。
他都是“随便”、“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今天怎么突然问了?
她回了一个字:“随便。”
顾景深:“没有随便这种菜。”
这是她以前说过的话。
他在学她。
林小鹿的心跳又加速了。
她回:“红烧排骨。”
顾景深:“好。”
一个字,好。
平时他会说“嗯”。
今天他说“好”。
“好”比“嗯”多了一个字的温度。
林小鹿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受不了了。
下午,林小鹿提前回到公寓,开始做饭。
她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特意炖了一锅银耳莲子羹当甜品。
顾景深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好上桌。
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今天很丰盛,”他说。
“嗯,想吃了。”
顾景深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林小鹿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主动说“好吃”?
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好吃”?
她抬头看他,他正在吃第二块,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林小鹿觉得今天的他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温柔了一些。
“顾景深,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什么怎么了?”
“你主动说好吃,你问我晚上吃什么,你说好而不是嗯。”
顾景深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小鹿,你是不是在分析我?”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有人情味了。”
顾景深沉默了一秒。
“我以前没有人情味?”
“以前也有,但藏在下面。今天浮上来了。”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吃饭,”他说,低下头继续吃。
但林小鹿注意到,他吃排骨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微微上扬的。
他在开心。
因为她说他“更有人情味”了,他在开心。
林小鹿的心软成了一团棉花。
吃完饭,顾景深洗碗,林小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调到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顾景深洗完碗,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端,拿起书。
和平时一样。
但今天,他没有坐在“另一端”,而是坐在了中间。
离她近了很多。
近到林小鹿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书,表情专注。
但他的书,又拿倒了。
林小鹿看到了,但没有戳穿。
她继续看电视,但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吗?
她不知道。
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从她开始看电视之后,就一直是红的。
晚上,林小鹿洗完澡出来,吹头发,准备回房间睡觉。
路过顾景深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她往里看了一眼——他坐在书桌前,正在写作业。
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他写得很专注,眉头微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小鹿看了一会儿,准备走。
“林小鹿,”他叫住她。
“嗯?”
“昨晚,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林小鹿的心猛地一跳。
“没、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蹲在沙发边?”
“我帮你盖毯子!”
“盖毯子需要蹲那么久?”
“我……我看你睡着的样子,确认你有没有发烧。”
“我发烧了吗?”
“没有。”
“那你确认了多久?”
“就……几秒钟。”
“几秒钟是多久?”
“顾景深!”林小鹿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景深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台灯的光映在瞳孔里,像两颗星星。
“没什么,”他说,“晚安。”
林小鹿站在他房间门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知道他知道。
他昨晚醒了。
他看到了。
他只是没有拆穿她。
“晚安,”她说,声音有点抖。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完了。
他知道她亲他了。
但他没有说破,也没有生气,更没有觉得她变态。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亲了他,他不讨厌?
还是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林小鹿不敢想了。
她爬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起昨晚那个吻——他的额头很凉,嘴唇贴上去的感觉很舒服,带着他的味道。
她还想再亲一次。
林小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林小鹿,你真的没救了。”
手机震了。
顾景深的消息:“明天早餐想吃小笼包。”
林小鹿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主动点餐了。
以前都是“随便”,现在会主动说想吃什么了。
这是一个进步。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顾景深,你昨晚到底醒没醒?”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回复来了。
“你觉得呢?”
林小鹿盯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觉得?
她觉得他醒了。
但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你觉得呢”。
他在逗她。
顾景深在逗她。
林小鹿把手机扣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个人,不是冰山。
是披着冰山的火山。
外面冷,里面全是滚烫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顾景深,我喜欢你。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自己。
因为她终于承认了。
她喜欢他。
不是“有点好感”,不是“觉得他好看”,是真的喜欢。
喜欢到会趁他睡着偷亲他额头的那种喜欢。
而他也喜欢她。
虽然他不说,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从沙发两端,到中间。
从“嗯”到“好”。
从“随便”到“小笼包”。
从“协议关系”到“偷亲额头”。
林小鹿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翘得老高。
明天她要早起,给他做小笼包。
然后继续假装不知道他昨晚醒了。
继续这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的、甜蜜的常。
直到有一天,他愿意说出来的那一天。
她等得起。
而且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