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发现,顾景深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说“随便”,但给他端上来的菜,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他喜不喜欢——喜欢的就吃得飞快,不喜欢的就慢慢吃,但绝对不会说“不好吃”。
他说“不用”,但你真不做了,他会用眼神质问你“为什么没做”。
他说“我不需要照顾”,但你把他照顾好了,他会默默地、不情不愿地、耳通红地接受。
同居第三天,林小鹿彻底摸清了这个规律。
早上六点半,她准时起床。
今天她比闹钟醒得早,因为她昨晚就想好了要做什么早餐——皮蛋瘦肉粥配小笼包。
粥需要时间熬,所以她六点半就进了厨房。
洗米、切皮蛋、切肉丝,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锅里的水烧开,米下锅,转小火慢慢熬。
趁着熬粥的时间,她和面、调馅、包小笼包。
她包小笼包的手艺是跟妈妈学的,虽然包得不算好看,但封口严实,蒸出来不会漏汤。
七点整,粥熬好了,小笼包也蒸上了。
顾景深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粥的香气和肉馅的鲜味。
他站在走廊口,闻了闻,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是什么?”他问。
“皮蛋瘦肉粥和小笼包,”林小鹿一边说一边把粥盛到碗里,“你去洗手,马上就好。”
顾景深没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粥和蒸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小鹿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咽口水。
林小鹿忍着笑,假装没看到,端着粥走到餐桌前。
小笼包蒸好了,她关火,把蒸笼整个端上桌。
“小心烫,”她说,“先喝粥,包子凉一凉。”
顾景深洗完手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
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先吹一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像是在品味。
“怎么样?”林小鹿问。
“还行。”
又是“还行”。
林小鹿已经放弃了从他嘴里听到“好吃”这两个字的希望。
她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到他碟子里:“尝尝包子。”
顾景深夹起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从包子里流出来,他赶紧低头去接,但还是滴了几滴在桌上。
林小鹿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擦了擦桌子,然后把整个小笼包塞进了嘴里。
两口吃完。
然后又夹了一个。
这次他学聪明了,先把包子咬一个小口,吹了吹,然后一口吃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笼小笼包八个,他吃了六个。
林小鹿只吃了两个。
她看着他吃得那么香,心里美滋滋的,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米饭吗?”她故意问,“小笼包也是面粉做的。”
顾景深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小笼包有肉。”
林小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个人,承认自己喜欢吃什么,比登天还难。
吃完早餐,顾景深主动去洗碗。
这是他按照“合租守则”承担的家务分工——林小鹿做饭,他洗碗。
林小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洗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的T恤前面湿了一大片。
“你用海绵蘸洗洁精,先擦一遍,再冲水,”她指导他。
顾景深按照她说的做,果然水花小了很多。
“这样?”
“对,盘子背面也要洗,你刚才没洗背面。”
顾景深把盘子翻过来,重新洗了一遍。
他洗碗很认真,每一个碗、每一个盘子、每一双筷子都洗得仔仔细细,然后放在沥水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林小鹿看着沥水架上那些排列得像阅兵方阵一样的碗碟,突然觉得顾景深的强迫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他洗碗洗得净。
“好了,”顾景深擦手,“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门。
今天林小鹿穿了一条到小腿的深蓝色长裙,是顾景深昨天在“合租守则”生效前就“建议”她买的。
她当时觉得他多管闲事,但现在穿着长裙走在秋天的晨风里,裙摆轻轻飘动,确实很好看,而且不冷。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景深——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了一些。
“你今天有 presentation?”林小鹿问。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穿得比平时正式,”林小鹿说,“平时你都是T恤加外套,今天穿了毛衣和夹克。”
顾景深沉默了一秒。
“观察力不错,”他说。
林小鹿愣了一下。
这是顾景深第一次夸她。
虽然只是“观察力不错”这种程度的夸奖,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忍住没有笑出声,但脚步轻快了很多。
走到文学院教学楼门口,林小鹿正要进去,顾景深叫住了她。
“等一下。”
林小鹿停下来,转身看他。
顾景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保温杯。
“给你的,”他说,“上次你用我的保温杯装了姜汤,还没还。”
林小鹿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热水。
“你帮我装的热水?”
“嗯。”
“为什么?”
“天冷了,喝热水对身体好。”
林小鹿捧着保温杯,掌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谢谢,”她说。
顾景深没回答,转身走了。
林小鹿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
银色的,很轻,保温效果很好。
她把保温杯抱在怀里,走进教学楼。
上午的课结束后,林小鹿去了图书馆。
不是旧馆,是新馆。
因为旧馆太远了,中午时间不够,而且她今天下午有课,中午想在图书馆写会儿作业。
新馆的人很多,她找了一圈,才在三楼找到一个空位。
她坐下来,拿出电脑,开始写读书报告。
写了大概半个小时,对面坐下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苏念。
苏念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看起来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她坐在林小鹿对面,放下书包,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好像她只是来图书馆学习的,跟林小鹿没有任何关系。
但林小鹿知道,这不是巧合。
新馆三楼有几百个座位,她偏偏坐在她对面的空位上。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慌。
这里是图书馆,苏念不敢在这里做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写读书报告。
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不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
“你写得怎么样了?”苏念突然开口。
林小鹿抬头看她。
苏念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好像在跟朋友聊天。
“什么?”林小鹿问。
“读书报告,”苏念说,“听说你们文学院大一要写五千字的读书报告,挺多的。”
林小鹿不知道她想什么,但还是回答了:“还好,写了一半了。”
“哦,”苏念点点头,“顾景深帮你写的?”
语气里带着刺。
“我自己写的,”林小鹿说。
“是吗,”苏念笑了笑,“那他帮你做了什么?帮你找书?帮你解冻借书卡?帮你找到被藏起来的书?”
林小鹿的心一沉。
苏念知道那些事。
她知道是她藏了书,也知道顾景深找到了。
“学姐,”林小鹿放下鼠标,看着苏念,“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念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我想说,”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以为顾景深帮你是因为喜欢你?他帮你,只是因为愧疚。他小时候被欺负过,看到你被欺负,想起了自己。跟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林小鹿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我知道,”她说,“他没说过喜欢我。”
苏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想,”林小鹿说,“这个理由够吗?”
苏念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小鹿,你很有胆量,”她站起来,拿起书包,“但你最好记住——顾景深不是你这种人能留得住的。他只是一时兴起,等他腻了,你会比现在惨一百倍。”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小鹿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很快。
但她没有发抖。
因为她知道苏念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顾景深帮她,确实是因为愧疚。
但她也知道,苏念说的有一部分是假的。
顾景深对她的好,不只是愧疚。
如果只是愧疚,他不会让她住进他家,不会管她穿什么裙子,不会给她装热水,不会在她差点撞电线杆的时候拉住她。
愧疚不会让人做这些事。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继续写读书报告。
下午四点,顾景深准时出现在文学院教学楼门口。
林小鹿走出去,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
“还你,谢谢。”
顾景深接过去,掂了掂重量。
“喝完了?”
“喝完了。”
“那你明天还要吗?”
林小鹿愣了一下。
“要,”她说。
“那明天继续带。”
他说完转身走了,林小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苏念来找我了,”林小鹿说。
顾景深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是愧疚才帮我的,”林小鹿说,“让我别想太多。”
顾景深沉默了。
林小鹿偷偷看他——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说得对,”他最后说,“我帮你,确实是因为愧疚。”
林小鹿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不止,”顾景深继续说,声音很轻,“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顾景深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前面,林小鹿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耳,是整个耳朵,从耳垂到耳尖,全红了。
林小鹿盯着那双红透的耳朵,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止因为愧疚。
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她不敢想。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回到公寓,林小鹿换鞋的时候,看到顾景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橙子。
“给你的,”他说,“今天食堂发的,我不喜欢吃橙子。”
林小鹿拿起那个橙子,橙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绿叶。
“你不喜欢吃橙子?”
“嗯。”
“那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没有。”
“你不喜欢吃水果?”
“嗯。”
林小鹿看着他走进房间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撒谎的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不喜欢吃橙子,食堂发的,完全可以不要。
为什么要拿回来?
拿回来了,为什么给她?
给她了,为什么还要说“我不喜欢吃”?
因为她喜欢吃。
她昨天在超市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橙子了”,他听到了。
林小鹿捧着那个橙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走进厨房,把橙子切成八瓣,装在盘子里,端到顾景深房间门口。
“橙子切好了,放你门口了,想吃自己拿。”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但没看。
她在等。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听到顾景深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
她走到走廊口,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门口的盘子空了。
八瓣橙子,全没了。
林小鹿靠在墙上,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喜欢吃橙子?
骗谁呢。
晚上,林小鹿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
她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客厅,看到顾景深在看书。
“吹风机在哪儿?”她问。
顾景深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湿漉漉的头发,眉头皱了一下。
“浴室柜子里,”他说,“但你头发在滴水,先擦再走,地板会湿。”
林小鹿低头一看,地板上确实有几个水滴。
她转身回浴室,拿了一条毛巾,把头发擦了半,然后去柜子里找吹风机。
吹风机没找到。
她翻遍了整个柜子,只找到了一个剃须刀和一包备用牙刷。
“顾景深!吹风机不在柜子里!”
顾景深走过来,在柜子最里面翻了一下,拿出来一个吹风机。
“在这儿,”他说。
林小鹿接过去,上电,开始吹头发。
吹到一半,吹风机突然停了。
她拍了拍,没反应。
“坏了,”她说。
顾景深走过来,接过吹风机,看了看头,看了看开关。
“烧了,”他说,“明天买新的。”
“那我的头发怎么办?”林小鹿摸了摸半的头发,“不吹睡觉会头疼的。”
顾景深沉默了两秒。
“用毛巾擦,”他说。
“擦不!”
顾景深看着她那一头浓密的头发,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进浴室,拿了一条毛巾,走到林小鹿面前。
“坐下,”他说,指了指沙发。
林小鹿愣了一下:“嘛?”
“帮你擦。”
林小鹿的大脑当机了三秒钟。
“不、不用了,我自己——”
“坐下。”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小鹿乖乖坐到沙发上,背对着他。
顾景深把毛巾盖在她头上,开始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擦头发,更像是在抚摸。
毛巾在头发上轻轻揉搓,偶尔会碰到她的头皮,指尖微凉。
林小鹿坐在那里,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控制狂会做的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小鹿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怕他听到。
“好了,”过了大概十分钟,顾景深说,“了。”
林小鹿摸了摸头发——确实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顾景深。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淡,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谢谢,”林小鹿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嗯,”顾景深把毛巾放在沙发上,“明天买吹风机。”
他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林小鹿站在客厅里,摸着已经了的头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那么轻,那么慢,那么温柔。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起苏念说的话——“他帮你只是因为他愧疚。”
她想起顾景深说的话——“不止,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是他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林小鹿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免费住宿,不是为了不用还钱。
是为了每天早上看到他坐在餐桌前等她做早餐的样子,是为了他口是心非地说“还行”但吃得飞快,是为了他红透的耳朵,是为了他说“不安全”时的皱眉,是为了他帮她擦头发时温柔的动作。
是为了他这个人。
林小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林小鹿,你可能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