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觉得,顾景深可能是个预言家。
他说“别来了”,她没听,结果就出事了。
当然,出事跟去不去图书馆没有直接关系,但林小鹿固执地认为,如果她听了顾景深的话,乖乖待在新馆或者宿舍,也许就不会这么快被苏念盯上。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饭团。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被她咬了一口的饭团。
周一早上,林小鹿照例早起做了两个饭团——一个自己吃,一个准备带去图书馆“不小心做多了”给顾景深。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个,觉得味道不错,咸淡刚好,海苔也很脆。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是林小鹿?”
林小鹿转过身,看到三个女生站在她身后。
领头的那个她认识。
不是从论坛上认识,而是从“这个人气场太强了本没法忽视”这个角度认识。
苏念。
大二舞蹈系校花,传说中追了顾景深两年、送过一后备箱玫瑰花、被拒绝后依然不死心的那个女人。
林小鹿在论坛上见过她的照片,但照片和真人完全是两回事。
照片里的苏念很美——鹅蛋脸,大眼睛,长发及腰,标准的校花长相。
但真人站在面前的时候,那种美是带着压迫感的。
她比林小鹿高半个头,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脚踩一双小白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但她的眼神不像画报那么温柔——那双眼睛正从上到下打量着林小鹿,像在审视一件不够格的商品。
“是我,”林小鹿把手里的饭团藏到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苏念面前吃东西是一种罪过,“学姐好。”
苏念没回“你好”,也没回任何客套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鹿藏到身后的手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在开学第一天亲了顾景深的女生?”
食堂里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
林小鹿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是意外,我摔倒了。”
“摔倒?”苏念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摔倒能摔得那么准?那你摔倒的技术还挺高超的。”
她身后两个女生笑了,笑得很好听,像银铃一样,但听在林小鹿耳朵里,像针扎。
“真的是意外,”林小鹿说,“我不认识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认识?”苏念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那你现在认识了?”
林小鹿没说话。
“认识之后,就开始给他送饭团了?”
林小鹿的手在背后攥紧了饭团。
苏念怎么知道的?
她昨天只是在图书馆给了顾景深一个饭团,现场只有她、顾景深、两个埋头苦读的学长,还有一个借书台的老师傅。
谁传出去的?
苏念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轻笑了一声:“你以为在旧图书馆就没人看到了?林小鹿,你也太天真了。这个学校,没有我看不到的地方。”
她说完,伸出手,从林小鹿背后把那个饭团拿了过去。
林小鹿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苏念拿着那个饭团,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看到了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缺口。
“哟,还是自己咬过的?”苏念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这是想让他吃你的口水?手法挺熟练啊。”
身后两个女生笑得更欢了。
食堂里有人拿出手机在拍。
林小鹿的脸烧得厉害,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学姐,我真的没有恶意,”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觉得他帮我找过书,想表示感谢。”
“表示感谢?”苏念把饭团放回桌上,拍了拍手,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顾景深帮你找书?你觉得我会信?”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林小鹿说,“但事实就是这样。”
苏念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林小鹿觉得后背发凉。
“行,”苏念点点头,“我信你。但是林小鹿,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她凑近林小鹿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离顾景深远一点。不然,你会后悔的。”
然后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带着两个女生走了。
食堂里的人还在看,手机还在拍。
林小鹿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饭团,慢慢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粥喝完了。
粥是咸的,但她尝不出味道。
她告诉自己,不要怕。
苏念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大二的学生,能把她怎么样?
顶多就是泼水、堵厕所、在论坛上骂她——这些她都已经经历过了。
还能更差吗?
事实证明,能的。
周二上午,现代汉语课。
林小鹿坐在第三排,认真记笔记。这门课的老师很严格,期末考试占百分之七十,平时分百分之三十,她不敢马虎。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发现桌上的笔记本被水浸透了。
整本笔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湿了,墨迹晕开,字迹完全看不清。
她花了一个星期整理的笔记,全毁了。
“谁的?”她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说话,没人承认。
林小鹿环顾四周,看到坐在她后面的两个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认识其中一个——昨天站在苏念身后的。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她把湿透的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重新开始记笔记。
老师回来继续上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鹿握着笔,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周三,体育课。
这周是羽毛球课,老师让大家自由组合对打。
林小鹿和陈思雨一组,两个人正打得开心,一个球飞过来,林小鹿跑过去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手掌也擦破了皮。
“小鹿!”陈思雨跑过来扶她,“你没事吧?”
林小鹿低头看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里面渗出血来。
“没事,”她咬着牙站起来,“摔了一下而已。”
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跑过来的路线。
地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右脚踝上,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女生,正若无其事地把羽毛球拍收进包里。
就是昨天坐在她后面的那个女生。
陈思雨也看到了,压低声音说:“是她的?”
“不确定,”林小鹿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有证据。”
“又是苏念搞的鬼,”陈思雨气得脸都红了,“你要不要告诉辅导员?”
“告诉辅导员什么?说有人绊了我一跤?”林小鹿摇头,“没有证据,辅导员也管不了。”
陈思雨还想说什么,林小鹿已经拿起球拍,走向了那个女生。
“同学,”她站到那个女生面前,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刚才是不是绊了我?”
那个女生抬起头,一脸无辜:“什么?我绊你?我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林小鹿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行,”她说,“那你下次注意一点,别把脚伸到别人的跑道上。”
那个女生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无辜的表情。
林小鹿转身走了。
她的膝盖还在疼,手掌上的伤口辣的。
但她没哭。
周四,没有课。
林小鹿去图书馆写作业,发现自己的借书卡被冻结了。
她去借书台问老师傅,老师傅查了一下系统,说:“你的卡显示有逾期未还的书籍,被系统自动冻结了。”
“什么书?”林小鹿问。
老师傅看了看屏幕:“《中国文学史大纲》、《古代汉语语法研究》……一共五本,都是旧馆的藏书。”
林小鹿愣住了。
那五本书,她上周就还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把书放在还书台上的画面。
“我已经还了,”她说,“上周五还的。”
老师傅又查了一下:“系统显示没有还书记录。你确定你还了吗?”
“我确定,”林小鹿说,“我亲手放在还书台上的。”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那可能是系统出错了,或者……有人帮你‘还’了。”
“有人帮我‘还’”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林小鹿听出了弦外之音。
有人在她还了书之后,又把书借走了,用她的卡。
但借书需要学生证。
谁拿到了她的学生证?
林小鹿翻了一下书包——学生证还在。
但上周四,她上体育课的时候,书包放在场边上。
那段时间,她的书包无人看管。
“我知道了,”林小鹿对老师傅说,“那现在怎么办?”
“你需要把书找回来还了,卡才能解冻。”
“可是我不知道书在哪儿。”
老师傅叹了口气:“那我也没办法。学校的系统就是这样,书不还,卡不解冻。”
林小鹿站在借书台前,攥紧了拳头。
五本书,如果找不到,她不仅要赔钱,读书报告也写不了。
而读书报告的截止期,是下周五。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图书馆。
陈思雨在宿舍里等她,听到这件事,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肯定是苏念的!她拿了你的学生证,用你的卡借走了那五本书,然后把书藏起来,让你写不了报告!”
赵爽嗑着瓜子,冷静分析:“但她怎么拿到你学生证的?你学生证不是一直在身上吗?”
“体育课,”林小鹿说,“我把书包放在场边上,自己去打羽毛球了。那时候书包没人看。”
“场上那么多人,她敢拿?”苏晚推了推眼镜。
“不需要拿,”林小鹿说,“她只需要用手机拍一下我的学生证,就能在自助借书机上用我的卡借书。自助借书机只需要扫学生证的条形码,不需要证件本身。”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这也太专业了吧,”陈思雨目瞪口呆,“她是不是研究过?”
“她追了顾景深两年,”林小鹿苦笑,“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
“那怎么办?”陈思雨急了,“读书报告怎么办?”
林小鹿想了想,说:“我明天去旧馆找找。那五本书是旧馆的藏书,只能还在旧馆,她如果藏起来了,应该也在旧馆附近。”
“我陪你去,”陈思雨说。
“不用,”林小鹿摇头,“你去了也帮不上忙,而且我不想连累你。苏念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们。”
“可是——”
“没事的,”林小鹿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但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不就是五本书吗?翻遍整栋楼,总能找到的。”
周五晚上,林小鹿一个人去了旧图书馆。
她没有去四楼,而是一楼一楼地找。
那五本书是旧馆的藏书,如果被藏起来了,应该不会离开这栋楼。
她从一楼开始,每一个书架、每一个角落、每一间空房间,都找了一遍。
一楼,没有。
二楼,没有。
三楼,没有。
四楼——她走到四楼的时候,顾景深已经在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膝盖上的创可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林小鹿没跟他打招呼,直接去了书架区,一排一排地找。
她找得很仔细,每一层的书都翻了一遍,连那些落满灰的旧书都没放过。
没有。
五本书,一本都没找到。
她靠在书架上,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开学才两个星期,她就被泼了水、堵了厕所、毁了笔记、绊了跤、冻了借书卡。
而这一切,只因为她不小心亲了一个男生的脸。
她做错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倒霉。
林小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但她真的很想哭。
“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小鹿抬起头,看到顾景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林小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找几本书,没找到。”
“什么书?”
“不用了,”林小鹿摇头,“我自己能搞定。”
顾景深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是苏念?”他问。
林小鹿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顾景深的声音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找你了。”
林小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没事,我能应付”,想说“这不关你的事”,想说“你不用管我”。
但说出口的却是:“你怎么知道的?”
顾景深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林小鹿接过来一看,是校园论坛的一个帖子。
标题是:【苏念警告林小鹿:离顾景深远一点】
帖子里贴了好几张照片——食堂里苏念拿走她饭团的、厕所门口她被堵的、体育课上她被绊倒的。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
“苏念这是霸凌了吧?过分了。”
“林小鹿也是活该,谁让她亲顾景深的。”
“不管怎么说,苏念做得太过分了。”
“顾景深知道吗?他不管管?”
“他为什么要管?他又不喜欢林小鹿。”
林小鹿把手机还给顾景深,声音有点哑:“你别管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顾景深问。
“我……”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连那五本书都找不到,还谈什么处理苏念?
“林小鹿,”顾景深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
林小鹿看着他,心跳突然加速。
“你不用——”
“我说了,”顾景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处理。”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看书。
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小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喜欢,不是感激,不是委屈,也不是感动。
是一种很复杂的、让她想哭又不想在他面前哭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顾景深的声音。
“明天,别来图书馆了。”
林小鹿停下脚步。
又是这句话。
“我说过,”顾景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下次你再撞到我,我不会接住你。但如果有人撞你,我会接住你。”
林小鹿愣住了。
她转过头,想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他低着头,台灯的光遮住了他的表情,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最后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林小鹿走在夜风里,膝盖还在疼,手掌上的伤口还在疼,心里某个地方也在疼。
但她嘴角是上扬的。
因为他说:“如果有人撞你,我会接住你。”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决定,暂时不去想。
今天晚上,她想带着这句话,睡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