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以为,顾景深说的“我会处理”就是一句客套话。
就像“改天请你吃饭”一样,说说而已。
但她错了。
周六早上,她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顾景深。
“你的借书卡解冻了。书在四楼最里面那排书架的地板上。”
林小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穿着睡衣就冲出了宿舍,被陈思雨一把拽回来:“你嘛去?你还没穿鞋!”
十分钟后,林小鹿气喘吁吁地跑进旧图书馆,直奔四楼最里面那排书架。
那排书架靠着墙角,平时很少有人来,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蹲下来,往书架底部一看——
五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摞成一摞。
《中国文学史大纲》、《古代汉语语法研究》……一本不少。
书上面没有灰,明显是刚放进去不久。
林小鹿把书抱起来,抱在怀里,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找到了。
她不知道顾景深是怎么找到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冻她的借书卡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说“我会处理”,就真的处理了。
她抱着书走到借书台,老师傅看到她手里的书,笑了一下:“找到啦?那个小伙子昨晚在这儿待到十一点,把整栋楼翻了个遍。”
林小鹿愣了一下:“他昨晚在这儿找书?”
“可不是,”老师傅推了推眼镜,“我十点就下班了,他非要留下来继续找。我跟他说,你明天再来找吧,他说不行,说今天必须找到。我就把钥匙给他了。”
老师傅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小伙子对你挺上心的啊。”
林小鹿脸一红,赶紧把书放在借书台上:“老师傅,您别瞎说,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老师傅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普通同学会为了你的五本书翻遍整栋楼?普通同学会大周末的早上七点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开门给你办解冻?”
林小鹿不说话了。
她把书还了,借书卡果然解冻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小鹿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顾景深发了一条消息。
“书找到了,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林小鹿等了两分钟,确认他不会回复了,把手机放进口袋,回宿舍了。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顺手帮忙而已,不要多想。
但她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晚上,林小鹿去食堂吃饭。
她特意选了一个人少的时间段,晚上六点半,大部分人已经吃完了。
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是周逸。
“嗨,小学妹,”周逸笑得像只金毛犬,手里端着一碗面,“一个人吃饭啊?”
“嗯,”林小鹿点点头,“学长好。”
“别叫我学长,叫我周逸就行,”周逸嗦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我跟你说个事。”
林小鹿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景深那个人吧,”周逸压低声音,“嘴硬心软。他帮你做了什么事,从来不说,但你得知道。”
林小鹿没说话。
“那五本书,”周逸说,“他周五晚上就找到了。但他没有马上告诉你,因为他要确认苏念不会再搞第二次。他周六早上去找了苏念,跟她谈了一个小时。”
林小鹿心里一紧:“谈了什么?”
“不知道,”周逸耸肩,“他不说。但苏念从那天开始,没再找你麻烦吧?”
林小鹿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周六一整天,她过得很平静,没有泼水、没有堵厕所、没有莫名其妙的意外。
“还有你的借书卡,”周逸继续说,“他早上七点就给老师傅打电话,让人家来开门。老师傅本来不愿意的,周末谁想加班啊?他说给双倍加班费,老师傅才来的。”
林小鹿愣住了。
双倍加班费?
“他是不是很有钱?”她脱口而出。
周逸笑了:“他家确实条件不错,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他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林小鹿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心里太满了。
满到装不下饭。
“还有一件事,”周逸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苏念那个人,你小心点。她不会因为顾景深的几句话就放弃的。她追了顾景深两年,什么手段都用过,顾景深从来没正眼看过她。你的出现,对她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林小鹿小声说,“有什么好威胁的?”
周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觉得你不是,但她觉得你是。”
林小鹿没听懂这句话。
但她没有追问。
周一早上,林小鹿去上课。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她带了伞,但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她就把伞塞进了书包里。
上午的课在文学院教学楼,三楼的大教室。
她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预习。
今天要讲的内容是现代汉语的语法部分,她之前做的笔记被毁了,只能重新写。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林小鹿听得认真,写得飞快,一节课下来,手都酸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去上厕所。
女厕所在一楼的尽头,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
她走到厕所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厕所里没有人。
她上完厕所,打开门,准备洗手——
一桶水从头顶浇下来。
冰凉的水。
从头到脚,把她淋了个透。
林小鹿整个人僵住了,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鼻子里、嘴里。
她睁开眼睛,看到厕所门口站着两个女生,手里提着一个空水桶。
就是那天在食堂跟在苏念身后的那两个。
“哎呀,不好意思,”其中一个女生笑得甜甜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我们打扫卫生呢,没看到你。”
“是啊是啊,对不起啊,”另一个也跟着笑,“你没事吧?”
林小鹿浑身湿透,秋天的水冰得她直打哆嗦。
她看着那两个女生的笑脸,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但她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厕所里走出来,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你们下次打扫卫生的时候,注意看里面有没有人。”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林小鹿没有再看她们,径直走向洗手池,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但身上的水擦不掉。
她的白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整个人像刚从游泳池里捞出来的。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还好今天穿的是深色内衣。
她拿出手机,给陈思雨发了一条消息:“我被泼水了,能不能帮我拿一件外套来?我在教学楼一楼厕所。”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墙上,等陈思雨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到她浑身湿透的样子,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林小鹿低着头,假装没看到。
等了五分钟,陈思雨没来。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来。
林小鹿决定不等了。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脑后,拿起书包,走出了厕所。
她要回宿舍换衣服。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走路要十分钟。
她现在浑身湿透,走在路上,经过的人都会看到她。
但她没办法,总不能在厕所里待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学楼的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而且下得很大。
秋天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
林小鹿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她被泼了一身水,还要被雨淋。
老天爷是觉得她不够惨吗?
她打开书包,想拿伞,但书包里的东西也湿了大半,伞在里面,她翻了两下没翻到。
算了。
淋就淋吧。
她冲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头上、脸上、身上,和身上的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泼的哪是下的。
林小鹿跑了几步,发现跑和不跑没有区别,反正已经湿透了。
她放慢了脚步,在雨中走着。
秋天的雨很凉,凉到骨头里。
她抱着书包,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的那条林荫道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很急。
然后是头顶突然没有了雨。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她头顶。
林小鹿停下脚步,抬起头。
顾景深站在她面前,手里撑着伞,身上穿着那件她见过的黑色卫衣。
他的头发有点湿,像是从远处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
他的眼睛看着她,从上到下,从她湿透的头发到湿透的衣服到湿透的鞋子。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很深。
“谁的?”他问。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林小鹿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上下牙直打架,说不出话。
顾景深没有等她回答。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卫衣。
卫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
他穿着短袖,在秋雨中,把卫衣披在了林小鹿身上。
卫衣很大,裹住她湿透的身体,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薄荷香。
林小鹿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你不冷吗?”她的声音在抖。
顾景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回伞,撑在两人头顶,然后低头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谁的?”
林小鹿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短袖,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冷漠,不是淡漠,是……愤怒。
他生气了。
因为她被欺负了,他生气了。
林小鹿的鼻子突然一酸,眼眶热了。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念,”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你别去找她,我不想——”
“已经晚了,”顾景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上周六就找过她了。看来她没听进去。”
他伸手,把披在林小鹿身上的卫衣拢了拢,确保裹紧了。
然后他说:“走,先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在雨里,一把伞撑在中间。
顾景深把伞往林小鹿那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白色短袖很快就湿透了。
林小鹿看到了,想推伞过去,被他按住了手。
“别动,”他说,“你已经在发抖了,再淋会发烧。”
林小鹿的手被他按着,他的手掌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被握住的地方是热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宿舍楼下,林小鹿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谢谢你。”
顾景深把伞递给她:“伞拿着。”
“那你呢?”
“我跑回去。”
“不行,你会感冒的。”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跑进了雨里。
白色短袖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后背的线条。
林小鹿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里攥着他的伞,身上披着他的卫衣。
卫衣很大,大到下摆快到她膝盖了。
她低头闻了闻卫衣的味道——薄荷香,淡淡的,很好闻。
“林小鹿!”
陈思雨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看到她浑身湿透但披着一件明显不是她的男款卫衣,愣了一下。
“这是……谁的?”
“顾景深的,”林小鹿说。
陈思雨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他给我披的,”林小鹿说完,转身走进宿舍楼。
陈思雨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追问:“他为什么给你披衣服?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你们发生了什么?”
林小鹿没有回答。
她回到宿舍,换下湿透的衣服,穿上爽的睡衣,把顾景深的卫衣挂在椅背上。
卫衣还在滴水。
她拿了一条毛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然后挂在空调下面吹。
赵爽看了一眼那件卫衣,吹了声口哨:“牌子货,这件至少两千。”
林小鹿想起自己还欠他一件一千八的衬衫,现在又多了一件两千的卫衣。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手机震了。
顾景深的消息:“到宿舍了。卫衣了再还,不急。”
林小鹿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感冒了吗?”
“没有。”
“骗人,你淋了雨。”
“我体质好。”
“那也不行,你喝点姜汤。”
“不会做。”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打字:“我做了给你送过去?”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这也太主动了吧?
她正要撤回,顾景深的消息已经来了。
“嗯。”
就一个字。
嗯。
林小鹿盯着那个“嗯”,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跑到厨房(宿舍楼有公共厨房),翻出生姜和红糖,开始煮姜汤。
陈思雨跟过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看着她忙活。
“林小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顾景深?”
林小鹿切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喜欢,”她说,“是还人情。”
“还人情需要亲手煮姜汤?”
“不然呢?我给他点外卖?”
陈思雨笑了,笑得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林小鹿没有理她,把姜片放进锅里,开火煮。
二十分钟后,她把姜汤装进保温杯,撑着顾景深的伞,走出了宿舍楼。
雨小了一些,但还是在下。
她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给顾景深发消息:“到了,你下来拿。”
三分钟后,顾景深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爽的黑色T恤,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完澡。
林小鹿把保温杯递给他:“姜汤,趁热喝。”
顾景深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姜放多了,”他说。
“辣才有效,”林小鹿说,“你喝不喝?”
顾景深看了她一眼,仰头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小鹿赶紧移开视线。
“还行,”他说,盖上盖子,“谢了。”
“不客气,”林小鹿说,“那件卫衣我了还你。”
“不急。”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雨声在头顶的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顾景深,”林小鹿突然开口。
“嗯?”
“苏念的事,你别管了。”
顾景深看着她,眉头又皱起来了。
“我已经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
林小鹿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一向冷漠的丹凤眼里,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占有,不是控制,是……保护。
那种“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保护。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去吧,”顾景深说,“雨要下大了。”
他拿着保温杯,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林小鹿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他的伞。
她还有他的卫衣。
她还有他的姜汤保温杯。
她突然觉得,她和顾景深之间的羁绊,好像越来越深了。
深到,她不知道怎么抽身。
也不想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