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失眠了。
不是因为被泼水的阴影，也不是因为论坛上那些恶毒的评论，而是因为顾景深说的那三个字——
“别来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都要炸了。
为什么别来了？
是嫌她打扰到他了？可是她坐得离他最远，全程没发出声音，连翻书都是轻轻的，哪里打扰到他了？
还是说，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不对。顾景深那种人，不会“随口一说”。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有意义的。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小鹿把被子蒙过头顶，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翻身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想太多了。
人家就是不想在图书馆看到她而已。
毕竟她是那个“强吻”了他的女生，换谁谁不膈应？
对，就是这样。
所以明天别去了。
学校那么大，图书馆又不只旧馆一个，新馆有空调有咖啡机还有沙发，她去新馆不香吗？
想通了之后，林小鹿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林小鹿背着书包，站在新图书馆门口，看着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景象，犹豫了三十秒。
然后转身，走向了旧图书馆的方向。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新馆太吵了。
虽然新馆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但她就是觉得“吵”。
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她还是说服了自己。
七点十分，林小鹿推开旧图书馆四楼的门。
四楼只有两个人——两个戴眼镜的学长，坐在角落里，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
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的。
顾景深没来。
林小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失落。
她期待看到他的背影，期待看到他低头看书时微微垂下的睫毛，期待听到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不在。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走到昨天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很好，他不在，她可以专心写读书报告了。
她打开电脑，翻开书，开始写。
写了半小时，写了五百字。
效率很高。
但她看了那个空座位至少二十次。
八点，顾景深没来。
八点半，还是没来。
九点，林小鹿开始收拾东西。
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等不到他才走的，是因为写完了今天的任务。
她抱着书走到借书台，老师傅正在看报纸，看到她笑了一下。
“今天那个小伙子没来。”
“哦，”林小鹿假装不在意，“可能有事吧。”
“他很少不来的，”老师傅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我在这儿了二十年，没见过比他更爱看书的学生。大一刚开学就来，每天晚上都来，周末也来，寒暑假只要学校不关门，他也来。”
林小鹿愣了一下。
“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老师傅点点头，“风雨无阻。去年下大雪，全学校就他一个人来，我差点没给他开门。”
林小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今天确实没来，”老师傅看了看墙上的钟，“可能是有什么事吧。”
林小鹿“嗯”了一声，抱着书走出了图书馆。
夜风吹过来，比昨天更冷了。
她裹紧外套，走在梧桐树下，脑子里全是老师傅说的话。
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那今天为什么没来？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打开了和顾景深的短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听说你被泼了？”，她回了“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怎么没来图书馆？”
然后又删掉了。
她以什么身份问？
同学？他们不算同学。
朋友？他们连熟都算不上。
陌生人？陌生人不会关心对方去没去图书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
车牌号不是本地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林小鹿没在意，进了宿舍楼。
第二天，顾景深还是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林小鹿每天去旧图书馆，每天都看到那个空座位，每天都告诉自己“关你什么事”，但每天晚上都会失眠。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找到周逸的联系方式——别问她怎么找到的，大一新生的社交能力是很可怕的——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你好，我是林小鹿，文学院新生。请问顾景深学长最近还好吗？我在旧图书馆看到他好几天没来了。”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这也太明显了吧？
这不就是“我在关注他”的意思吗？
她想撤回，但微信没有撤回功能——不对，有，但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分钟。
周逸的回复来得很快，而且不是文字，是语音。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哎哟喂，林小鹿？就是那个亲了我们景深的小学妹？”周逸的声音里全是笑意，“你关心他啊？他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回了一趟老家。应该明天就回来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这么关心他，要不要我帮你转告？”
林小鹿赶紧打字：“不用不用不用！我就是随便问问！学长千万别告诉他！”
周逸发来一个“我懂”的表情包。
林小鹿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完了。
她暴露了。
第五天晚上，林小鹿照例去了旧图书馆。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写读书报告的，跟顾景深回不回来没有任何关系。
七点整，她推开四楼的门。
靠窗的位置，有人。
黑色卫衣，黑色碎发，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轮廓。
他回来了。
林小鹿站在门口，心跳加速，血液涌上脸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顾景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
但他没有说“别来了”。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翻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在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能跟他说话的时机。
八点，他去接水。
她跟上去了。
接水的地方在走廊尽头，是一个老式的饮水机，出水很慢。
顾景深站在那儿，看着水慢慢流进杯子，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
林小鹿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假装也要接水。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只有饮水机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林小鹿终于问出口了。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顾景深没回答。
水接满了，他关掉开关，转身要走。
“顾景深，”林小鹿叫住他，“你没事吧？”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会暗下去。他们沉默了太久，灯灭了，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
“你关心我？”顾景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林小鹿攥紧了手里的杯子，声音有点抖：“不是关心，就是……你帮我找过书，我礼貌性地问一下。”
沉默。
然后顾景深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我住院了。”
林小鹿愣住了。
这是顾景深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自己的事。
虽然只有一句话，虽然语气还是很冷，但这是第一次。
“严重吗？”她问。
“不严重，”他说，“老毛病了。”
灯亮了。
声控灯被他们的说话声激活，走廊里突然亮起来。
顾景深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林小鹿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论坛上关于他的那些帖子——家境好、学习好、长得帅、高冷、不近人情。
但没有人说过，他有一个住院的。
没有人说过，他会因为住院好几天不来图书馆。
没有人说过，他眼下会有黑眼圈。
“你吃饭了吗？”林小鹿脱口而出。
顾景深看着她，微微皱眉。
“我是说，”林小鹿赶紧解释，“你刚回来，肯定没好好吃饭。我包里有个饭团，是我自己做的，早上做多了，你要不要……”
说到一半她就后悔了。
什么“做多了”，她明明就是每天早上做两个，一个当早餐一个当午餐，本不存在“做多了”这回事。
顾景深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不用了。”
然后他走了。
林小鹿站在饮水机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她本没接水。
她回到四楼，发现顾景深已经在看书了，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走廊里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小鹿坐在角落里，翻开书，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黑暗中他的声音，灯光下他眼下的青色，他说“我住院了”时语气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打开书包，拿出那个饭团，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顾景深桌前，把饭团放在他桌角。
“给你的，”她说，语速很快，生怕自己反悔，“不吃就扔了。”
然后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头埋进书里，不敢看他。
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
“谢谢。”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小鹿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只能把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晚上九点半，林小鹿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路过顾景深的桌子，那个饭团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空的塑料袋，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她看了那个空塑料袋一眼，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他吃了。
“林小鹿。”
她停下脚步。
顾景深没有抬头，还是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声音很平静：“明天别带饭团了。”
林小鹿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喜欢吃米饭。”
林小鹿愣了一下。
不喜欢吃米饭？
那她明天带什么？三明治？饭团不行，三明治可以吗？
不对——她为什么要想着明天带？！
“我没说明天还要给你带！”她脱口而出。
顾景深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林小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觉得，他好像笑了。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虽然可能只是她的幻觉。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林小鹿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但她不觉得吓人了，反而觉得像在唱歌。
她拿出手机，给苏糖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顾景深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冷。”
苏糖秒回：“？？？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他是冰山吗？”
林小鹿：“那是以前。今天我发现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苏糖：“具体说说？”
林小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他住院了，他好几天没来图书馆是因为去医院照顾。他眼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苏糖：“你心疼了？”
林小鹿盯着“心疼了”三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没有”又删掉，打了“有一点”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误会他了。”
苏糖：“误会什么？”
林小鹿：“他不是高冷，他只是……不太会跟人相处。”
苏糖发来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说：“林小鹿，你完了。”
林小鹿：“什么完了？”
苏糖：“你喜欢上他了。”
林小鹿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喜欢顾景深？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只是觉得他好看而已，只是觉得他没有传说中那么冷而已，只是因为他帮她找过书、给她发过短信、说过“接住你”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而已——
等等。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危险。
林小鹿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林小鹿，你给我清醒一点。他是顾景深，是全校女生都想追但都没追到的男人。你只是不小心亲了他一下，不小心泼了他一身咖啡，不小心在图书馆遇到他几次——这不叫喜欢，这叫孽缘。”
她说完，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然后她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不喜欢吃米饭”，嘴角又压不下去了。
完了。
她好像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