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以为,只要她不说,顾景深就不会知道。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手上的小伤口用创可贴贴住了,湿透的课本晾后压平了放在书堆下面,课桌上的涂鸦擦净了,泳池里呛水的咳嗽在回到公寓之前就止住了。
她以为她瞒过去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顾景深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比她想象的在意的多。
周五晚上,林小鹿在厨房做饭。
她做了顾景深爱吃的红烧排骨,还特意多放了两块冰糖,因为他上次吃得很快,说明喜欢甜一点的。
她把排骨盛出来,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
顾景深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手机。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林小鹿觉得自己的后背被盯出了两个洞。
“你嘛一直看我?”她放下盘子,有点不自在。
“你右手抬不起来,”顾景深说。
林小鹿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肩——游泳课那天被推下水的时候,她右手先拍进水里,肩膀有点拉伤,虽然不严重,但抬手的时候会有一点疼。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
“游泳游多了,肌肉酸痛,”她说,转身回厨房端第二道菜。
顾景深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
“你周三有游泳课,”他说,“肌肉酸痛不会持续到周五。”
林小鹿的手顿了一下。
“我体质比较差,酸痛久一点不行吗?”
“你周三晚上做菜的时候,右手拿锅铲很正常。周四开始,你换成了左手。”
林小鹿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
顾景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表情平静,但眼神很锐利。
“林小鹿,”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小鹿张了张嘴,想找借口,但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她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人观察力太强了。
他记得她哪天有游泳课,记得她平时用哪只手拿锅铲,记得她肌肉酸痛应该持续几天。
他甚至可能记得她每顿吃几口饭、每天喝几杯水、每次出门穿什么鞋。
“是苏念?”他问。
林小鹿没说话。
“游泳课上,她推你了?”
林小鹿还是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顾景深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皱法林小鹿见过——上次她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皱眉的。
“还有呢?”他问,“她还做了什么?”
林小鹿咬了咬嘴唇。
她不想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之后,顾景深会做什么。
“没什么了,”她说,“就推了一下,我没受伤。”
“你的右肩抬不起来叫没受伤?”
“就是轻微的拉伤,过两天就好了——”
“林小鹿。”
顾景深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林小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一向淡漠的丹凤眼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的火,是……心疼的火。
“告诉我,”他说,“全部。”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想再藏了。
“借书卡又被冻结了,”她说,声音很轻,“她用我的卡借了五本金融系的书,我找回了三本,还有两本不知道在谁手里。”
顾景深的拳头握紧了。
“游泳课她推我下水,我呛了几口水,没事。”
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的柜子被撬了,衣服被翻乱了,课本泡了水,笔记全没了。”
顾景深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刀。
“课桌上被写了字,”林小鹿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稳住,“擦掉了。”
“什么字?”
“不重要。”
“林小鹿,什么字?”
林小鹿闭上眼睛,不想看他此刻的表情。
“不要脸,”她说,“还有别的。”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林小鹿睁开眼睛,看到顾景深站在厨房门口,整个人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顾景深的手会抖?
林小鹿第一次看到。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你会做傻事,”林小鹿说,“我不想你因为我——”
“你不想我因为你什么?”顾景深打断她,“不想我因为你去找苏念?不想我因为你跟人起冲突?不想我因为你——”
他停住了,没说完。
林小鹿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
因为你什么?
因为她,他会怎样?
“顾景深,”她轻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景深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又握紧。
“吃饭,”他说,转身走向餐桌。
“顾景深——”
“先吃饭,菜凉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林小鹿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六早上,林小鹿醒来的时候,顾景深已经不在公寓了。
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出去一趟,中午回来。下午去看。”
字迹很潦草,写得很快,像是急着出门。
林小鹿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拿出手机,给顾景深发消息:“你去哪了?”
没有回复。
打电话,没人接。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他去找苏念了。
她确定。
但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苏念在哪,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等。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十一点,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顾景深,是周逸。
“小学妹,”周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你现在方便吗?来学校一趟。场。”
“怎么了?”
“景深跟人……起了点冲突。你来一下。”
林小鹿的心猛地一沉。
她换了衣服,冲出公寓,一路跑到学校场。
场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林小鹿挤进人群,看到顾景深站在场中间,面前是苏念。
苏念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红了,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
旁边站着几个女生,是苏念的跟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人。
顾景深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双手在口袋里,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周逸站在旁边,看到林小鹿来了,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来了就好”。
“顾景深,”林小鹿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嘛?”
顾景深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然后他转向苏念,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苏念,我只说一次。”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借书卡的事,游泳课的事,柜子的事,课桌的事,”顾景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件,我都有证据。”
苏念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重要,”顾景深打断她,“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再动林小鹿一下,我让你退学。”
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窃窃私语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屏住的安静。
几百个人站在场上,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苏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顾景深,你为了她——”她的声音在抖。
“我说了,”顾景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再动她,我让你退学。”
他说完,转身,牵起林小鹿的手。
“走。”
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出场。
身后,苏念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那种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顾景深——我追了你两年——你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女生——这样对我——”
她的哭声在场上空回荡,但顾景深的脚步没有停。
林小鹿被他牵着,走出场,走出校门,走到回家的路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小鹿的手被他握得很紧,紧到有点疼,但她没有抽出来。
因为他需要握紧。
她看得出来。
回到公寓,顾景深松开她的手,换了鞋,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林小鹿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她想起刚才在场上,他说“我让你退学”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威胁,是陈述。
好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她知道,他不是在吓唬苏念。
他说到做到。
林小鹿走到他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顾景深?”
没有回应。
“顾景深,你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
“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
她敲了五分钟,门开了。
顾景深站在门口,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林小鹿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
“你哭了?”她问。
“没有。”
“你眼眶红了。”
“过敏。”
“对什么过敏?”
“你。”
林小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顾景深,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
她停住了。
不能说。
“你会怎样?”顾景深问。
林小鹿擦了擦眼泪,摇头:“没什么。”
顾景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林小鹿,”他说,“我说过,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处理。”
“我知道,但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当着全校的面威胁苏念,你会被人说的。”
“说什么?”
“说你为了一个女人不择手段,说你小心眼,说你——”
“我不在乎。”
林小鹿愣住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顾景深说,“我只在乎你安不安全。”
林小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
“顾景深,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哭着说,“你明明就是对我好,你偏偏不承认。你明明就是在乎我,你偏偏说不在乎。你明明就是——”
“就是什么?”
林小鹿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就在嘴边,但她咽下去了。
“没什么,”她说,“谢谢你。”
顾景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用手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慢,指腹从她的脸颊滑过,带走了一滴泪。
林小鹿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凉,指腹有一点粗糙,划过她的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刺痛。
但那种刺痛,让她心跳加速。
“别哭了,”顾景深收回手,“下午还要去看,你眼睛红了,她会以为我欺负你。”
林小鹿破涕为笑:“你没有吗?”
“没有。”
“你有,你一直在欺负我。”
“比如?”
“比如你让我穿长裙,比如你规定我十点前回家,比如你管我吃几片生菜——”
“那是为你好。”
“你看,你又来了!”
顾景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小鹿又看到了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一次,她确定不是幻觉。
他真的在笑。
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他在笑。
“顾景深,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脱口而出。
顾景深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冷淡。
“我没笑,”他说,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但林小鹿看到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站在走廊里,捂着嘴,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这次是笑出来的。
下午,两个人去看。
住在城郊的一家养老院,环境很好,有花园、有鱼塘、有活动室。
顾景深每个月来看两次,每次都会带那盒巧克力——就是冰箱第三层那盒,林小鹿从来没动过的那盒。
看到林小鹿,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满脸褶子,看起来很慈祥。
她拉着林小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转头看顾景深。
“小深,你眼光不错。”
顾景深站在旁边,耳朵又红了。
“,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打断他,拉着林小鹿坐到床边,“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什么样不知道?”
林小鹿偷偷看了顾景深一眼——他的表情很无奈,但没有反驳。
拉着林小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下午。
说顾景深小时候的事——他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就会算两位数乘法,小学跳了一级,但就是因为跳级,比班里的同学都小,才被欺负。
“那时候他每天回来身上都有伤,”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不跟我说,怕我担心。是我自己发现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摔的能摔出那种伤?”
林小鹿握着的手,鼻子酸酸的。
“后来我就让他转学了,换了城市,重新开始。但从那以后,他就不跟人来往了。不交朋友,不参加活动,就一个人。”
看着顾景深,眼里全是心疼。
“他把自己关起来,关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转头看着林小鹿,笑了。
“直到你出现了。”
林小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真的只是——”
“小鹿啊,”打断她,拍了拍她的手,“不会看错人。小深看你的眼神,跟他看别人不一样。”
林小鹿看了一眼顾景深。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的花园。
但林小鹿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从耳垂到耳尖,全红了。
“小深,”叫他,“你过来。”
顾景深走过来,站在床边。
拉过他的手,放在林小鹿的手上,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要好好的,”说,“互相照顾,互相体谅。小深你脾气不好,改改。小鹿你多担待,但他要是欺负你,你跟说,收拾他。”
林小鹿的手被顾景深的手盖着,他的掌心微凉,但很暖。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但她的手,没有抽回来。
顾景深也没有松开。
从养老院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小鹿想起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跟他看别人不一样。”
她想知道,哪里不一样。
“顾景深,”她叫他。
“嗯。”
“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顾景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也不一样。”
林小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她问。
“别人看我,是因为我长什么样。你看我,”他顿了顿,“是因为我是谁。”
林小鹿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她突然很想告诉他。
告诉他,她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不好看,不是因为他是不是校草,不是因为他家有没有钱。
是因为他是顾景深。
是因为他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是因为他会在雨中给她披衣服,是因为他口是心非地说“还行”但吃得飞快,是因为他红透的耳朵,是因为他帮她擦眼泪时轻柔的指尖。
是因为他是他。
“顾景深,”她叫他的名字。
顾景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小鹿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就在嘴边。
“怎么了?”他问。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笑了笑,“走吧,回家。”
她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林小鹿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心想——
总有一天,她会告诉他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想好好享受这一刻。
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影子交叠,路灯昏黄,秋风微凉。
这一刻,她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