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喉头微紧,语气却尽力放得平缓。
“嗯。”
她轻轻颔首,静候下文,指尖悄悄攥住了袖角。
“我要起兵了,即刻动身前往扶风郡。”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特来与你辞行。”
“辞行?”
她眉尖微蹙,笑意凝在唇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一时漾不开,也落不下。
半晌,才缓缓抬眸:“封哥哥不必辞行——我们虽未拜堂,名分早已定了。”
“让我随军去吧,替你理账、煎药、缝补战袍……什么都行。”
“沙场不是后宅,刀箭不长眼。”
曹封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无垢不怕苦。”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韧劲。
“怕不怕苦,不是关键。”他目光沉静,“此番起兵,我刻意隐去曹家名号,若你同行,稍有不慎,便会露了马脚。”
他轻轻一叹,又补了一句:“我更不愿你颠沛流离。留在高府,安稳等我,才是最妥当的安排。”
这话落地,字字沉实,再无转圜余地。
“封哥哥……”
她垂下眼睫,没再争辩。
她懂——他藏身份,是为护住高府上下,也为保全朝中尚存的几分体面。
不带她走,不是不信她,而是信她能懂这份担当。
“好。”
良久,她终于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不是任性娇纵的闺阁千金,而是知大义、明进退的长孙氏嫡女。
纵有万般不舍,也愿把心事咽下,把牵挂收进袖中。
那双澄澈的眸子,已泛起薄薄一层水光。
“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
曹封一笑,星目灼灼,仿佛已看见捷报飞传的那天。
“嗯,封哥哥万事珍重,无垢一定好好守着自己。”
她郑重应下,像许下一个不可动摇的诺言。
“贴身戴着那块玉佩,别离身。”
她忽然上前半步,将玉佩往他掌心按了按,才悄然退开。
“等我。”
他深深吸气,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未作丝毫迟疑。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踏出府门。
直到那抹青衫彻底融进晨光里,再也寻不见。
“封哥哥,一路平安……无垢,在大兴城,等你。”
她攥紧前那枚温润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踏——”
曹封跨出高府门槛,直奔城东校场,与李靖等人汇合。
“主公,人马齐备,只待令下!”
李靖抱拳而立,声如金石。
“出发。”
曹封反手握紧玉佩,指节微白,吐字如铁。
“擂鼓!开拔!”
李靖一声断喝,千军万马随之而动,旌旗翻卷,直指扶风郡。
“叮——支线任务已激活。”
“叮——首战告捷,即为任务完成。”
系统提示音冷冽响起。
“来了。”
曹封眸光骤然锐利,似寒刃出鞘。
……
从关中腹地赶赴扶风郡,本就不远。大军压境至郡界,暂驻扎休整。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文武齐聚。
曹封亲手展开扶风郡山川舆图,铺于案上。
“诸位,扶风郡易守难攻,各位可有破局之策?”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如炬。
“唔……”
长孙无忌等人眉头微锁,各自沉吟。
李存孝按剑而立,一言未发。
他擅的是陷阵搏,谋略之事,自有李靖他们运筹帷幄。
他的位置,永远在阵前——刀锋所向,即是号令。
“主公,探子刚报,扶风郡的义军主力,眼下由唐弼和李弘芝联手撑着。”
这两股兵马虽各自成势,却彼此呼应,合起来足有两万五千精锐。
长孙无忌第一个开口,语速沉稳,将敌情一一道来。
“两万五千。”
曹封略一点头,眉宇微动,已将数字刻进心里。
“主公,唐弼盘踞眉城——此地扼守陈仓咽喉,实为必争之险要。”
李靖接上话头,声线脆利落。
众人脑中顿时豁然开朗。
“想取陈仓,必先拔掉眉城这颗钉子。”
李靖语气笃定,毫不迟疑。
“眉城守军仅五千上下,强攻下来,并非难事。”
李存孝侧身言,嗓音粗粝如砂石相磨。
“可若硬撼城垣,反倒会暴露我军纯骑无步的软肋,陈仓那边立马就会绷紧弓弦。”
房玄龄捻须低语,目光沉静,话里带着三分警醒。
“嗯,属下倒有一策——既破眉城,又削陈仓筋骨。”
李靖眯起眼,眸光一闪,似有寒星掠过。
“说。”
曹封抬眼望向他,不等开口,只一个眼神便催促到底。
“全军骑兵尽出,旌旗蔽、蹄声震野,将眉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唇角微扬,语调从容。
“唐弼见状,定以为我后队步卒浩荡将至,凭他那点人马,绝不敢硬扛。”
“于是,他必火速向陈仓乞援。”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便顺势接口,斩钉截铁:
“依眉城虚实推断,陈仓少说也得派出七八千精兵驰援。”
“半道伏击,一鼓歼之——届时眉城孤立无援,区区五千残兵,拿什么守城?”
房玄龄颔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而笃定:
“眉城既下,陈仓门户洞开,顺势而取,水到渠成。”
三人齐声应和,字句如榫卯咬合,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单看这谋局之缜密,便知三人中丘壑何其深远。
“存孝,你意下如何?”
曹封转头看向李存孝,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
“末将毫无异议。”
李存孝抱拳垂首,声如金铁交鸣。
“好!即刻照此行事。”
曹封拍案而起,决断如刀劈斧凿。
“喏!”
众将齐声应诺。议事方毕,三军早已整鞍待发。
旋即,李靖领命而出,率一万白马义从列阵疾驰,阵形如张弓蓄势,直扑眉城。
“轰隆隆——”
万骑奔腾,雪浪翻涌,蹄声似雷滚过大地,卷起黄尘漫天,遮云蔽。
大军愈近,眉城戍卒终于察觉异样——但见天边黑压压一片奔涌而来,仿佛乌云贴地疾掠;脚下地皮震颤不止,似有千钧巨兽绕城狂奔。
“敌袭——!”
瞭望哨嘶吼破空,一名校尉抓起令旗转身便冲向府衙。
唐弼正酣眠于榻,忽闻钟鼓炸响,惊得翻身坐起。
“何事惊扰?”
他赤脚趿履,睡眼惺忪,尚在揉额。
“不……不好了!数不清的白甲骑兵,已将眉城团团围死!”
斥候撞门而入,甲叶铿锵,额上汗珠滚落如豆。
“什么?!”
唐弼浑身一凛,睡意顿消,抄剑披甲,箭步冲上城楼。
登高远眺,只见四野茫茫,尽是翻飞的白鬃与银亮甲片——哪是什么云?分明是铁骑如,密密匝匝围满城垣,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哪路兵马?”
他喉头发紧,手心沁汗。
不识旗号,更无旧怨,但那一身制式银鳞甲,绝非隋廷所铸。
“回……回禀将军,无人认得。”
左右将领皆面色发白,声音打颤。
谁家义军能拉出这般阵仗?
“速传令——敌骑万余,围而不攻,后队步卒必逾六万!即刻飞马求援陈仓!”
唐弼咬牙下令,五指攥得剑柄咯咯作响。
五千人守孤城?那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