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性烈如火,做事不留余地,曹封没娶成,反倒是躲过一场风波。”
阴世师忽而一笑,眼角泛起细纹。
真若成了亲,后她再拔剑斩旗、策马闯宫,曹家怕是要被拖进漩涡中心——本就渐式微的门庭,哪经得起这般掀风掀浪?
“甩开李秀宁,娶回无垢,曹封这小子,可是捡着宝了。”
萧瑀话锋一转,笑意温厚。
无垢是何等人物?他们与高士廉相知半生,岂能不知?
端庄持重,才思敏捷,琴音能绕梁,棋局可破敌,诗文不输翰林,史论更见卓识;最难得是那副温软心肠,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如春风拂面——真正担得起“大家闺秀”四字分量。
“曹封这孩子手腕不俗,单看这事处置得滴水不漏,就知他心里有丘壑。”
“高兄尽可放心,无垢交到他手上,稳当得很。”
萧瑀眯起眼,语气笃定。
“不错,这般年纪遇此巨变,不慌不乱,进退有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高士廉听得心头熨帖,嘴角不由上扬。
待无垢过门,曹封便是自家外甥女婿,血脉便连上了。
“哈哈——”
阴世师与萧瑀朗声大笑,笑声清亮,厅中烛火仿佛都跟着跳了一跳。
高士廉随即留二人稍坐,自个儿起身去迎后来的宾客。
他在朝中素有人缘,早到的已坐满偏厅,贺礼堆得小山似的。
定亲前夜忙得脚不沾地,本就是情理之中。
“恭喜高公!”
门外喧闹不绝,笑语如。
长孙兄妹与高履行却避到了后园。
或许是想到明就要披红簪花、叩首定盟,无垢指尖微蜷,倚在廊柱边,仰头望着漫天星子,眸光幽静,似有千言万语浮沉其间。
“无垢嫁过去,咱们和曹封,可就真是一家了。”
高履行笑着推了推长孙无忌的肩膀。
“可不是?打小一块捉蝉、抄书、挨先生板子,如今结成秦晋,那是亲上加亲,骨血都近了一层。”
长孙无忌眉目舒展,笑意直达眼底。
他对这桩婚事,从无半分犹疑。
无垢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割舍不下的人。
因此,她更是万万不可有失的贵人。若对方未能赢得他的首肯,又怎敢托付无垢终身?
“正是如此,真可谓双喜临门。”
高履行听罢,立刻拍案称快,满心赞同。
“无垢,明就要行定亲礼了,怎么还呆坐着出神?”
闲话正浓时,高履行见长孙无垢垂眸不语,便含笑发问。
“嗯……”
长孙无垢低着头,夜色掩映下,脸颊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这事来得太急太猛,对无垢来说,简直像一场梦。”
长孙无忌瞥见妹妹羞态,笑着替她解围。
连他们这些旁观者尚且愕然,更别说身陷其中的无垢本人了。
“兄长说得是。可无垢已觉圆满,再无所求。”
她抬眼一笑,眉宇间那抹羞涩渐渐化作温润柔光。
“哈哈,照这般看,无垢怕是早把曹兄弟放在心上了!”
高履行朗声打趣,眼中尽是促狭。
“若真如此,我这做兄长的,竟还蒙在鼓里,实在惭愧。”
长孙无忌也跟着摇摇头,笑意盈盈。
“两位哥哥慢叙,无垢得回房拾掇去了。”
她耳滚烫,话音未落,便匆匆转身,快步朝闺阁而去。
独坐铜镜前,心口如揣了只雀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如今才到定亲,尚未迎娶——待到花轿临门那……”
她凝望着镜中清丽容颜,指尖不自觉绞紧袖角。
“小姐,定亲宴上,定亲信物还得早早备好。”
贴身侍女轻声提醒。
“不错,此事万万怠慢不得。”
她应得脆,实则并非遗忘,而是迟迟挑不出合意之物。
翻来覆去想了一遭,心头却始终空落落的,难觅一件能托付心意的物件。
“有了!”
她眸光一闪,忽从锦囊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所赠。
玉质澄澈无瑕,天然成形,正面浮雕着几道古拙护佑符文。
于她而言,此物既是至亲遗泽,亦是命脉所系。
若将它作为她与封哥哥之间的定亲信物,再妥帖不过。
“就选你了。你陪在他身边,便如我亲自守候一般。”
她指尖摩挲着玉面,唇角弯起,笑意静静漫开。
高府上下张灯结彩、奔走筹备,风声自然如风过林梢,迅速传遍全城。
同在大兴城的李家,很快也得了消息。
李府正厅内,烛火摇曳。
“曹封的定亲宴,照常举行。”
李渊端坐主位,声音沉稳,当众落定。
李建成几兄弟早已闻风而动,此刻皆在堂上。
李建成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扫向身旁的二弟。
却面色阴沉,一言不发,只将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
“父亲,事情我们都清楚了——曹封选定长孙无垢为定亲人选。”
李建成开口,语气平缓,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更把“长孙无垢”四字咬得格外清晰。
“咔嚓!”
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阖府上下谁不知晓?他早将长孙无垢视作内定妻室,岂料横生变故。
“孩儿实在不解——为何无垢偏偏选了曹封,而非二哥?”
李元吉斜倚椅背,话里带刺,阴阳顿挫。
两人虽未直指其名,可字字句句,都像针尖扎在耳畔。
曹封不过是个没落世家的孤子,却是李家嫡出二公子,身份尊贵、才名远播,论门第、论资望,哪样不压他一头?
可偏偏,大兴城公认的才女长孙无垢,弃高枝而择寒木。
莫非真如外人暗议——,竟比不上一个落魄少年?
“二弟,放宽心。”
李建成抬手轻拍弟弟肩头,面上温厚。
心底却如饮醇酒,酣畅淋漓——这一记闷棍,怕是要让二弟好一阵喘不过气。
见神色恍惚、失魂落魄,他只觉痛快至极。
先前联手压制曹封,不过是权宜之计;兄弟同心?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眼下这等天赐良机,他李建成,岂会轻易放过?
“罢了。”
李渊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下来。
他早看出世民神情恍惚,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精气神。
“是。”
李建成等人见状,当即收声退步——再添一句,怕就要惹来父母亲责问了。
“也好。曹封既与长孙家联姻,对咱们李家的芥蒂,或能淡上几分。”
李渊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老爷,可世民他……”
窦氏刚要开口。
李渊却抬手一拦,示意她不必再言。他怎会不懂世民的心思?
他想去助次子一臂之力,夺回长孙无垢——可自己早年亏欠曹封良多,恩情未偿,岂能反手拆人姻缘?
更别说高士廉绝非易与之辈,想让他改口,无异于撼山推岳。
“哈哈……”
李建成嘴角微扬,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我……”
喉头滚动,几次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
李渊望着眼前一幕,长叹一声。
“世民啊,你细想一想——长孙无垢既愿嫁曹封,足见她眼光短浅、心志不定。这般女子,当真配得上你?”
窦氏轻声劝慰,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
“嗯,知道了。”
垂眸应道,声音涩,敷衍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厅门。
“但愿他能快些缓过这口气。”
目送那挺拔却僵硬的背影远去,李渊心头沉沉一坠。
他没回自己院落,而是径直出了李府,朝着高府疾步而去。
他不信!若无垢是被胁迫的呢?若她本不愿呢?
“呼——”
高府门前红绸未撤,檐角灯笼高悬,隐约还飘来丝竹笑语。
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人攥紧了心尖。
“烦请通禀,登门拜见。”
他强压翻涌心绪,对门房沉声说道。
通报过后,他阔步而入,刻意绕开喜庆喧闹之处,直趋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