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姑娘家脸皮薄,又知他早有婚约在身,纵然心有所属,也绝不会开口点破。
“无垢……”
曹封指节叩着案面,节奏沉稳。婚期迫在眉睫,眼下最妥帖的人选,唯长孙无垢一人。
再者,史册所载的那位长孙无垢,从来不是依附于人的柔弱女子——她是运筹帷幄的掌局者,是临危不乱的定盘星,才识胆魄远非李秀宁所能比肩。
“就定无垢。”
“存孝。”
主意落定,他抬眼望向身边最信得过的悍将。
“末将在!”
“随我去高府,越快越好。”
订亲宴已近在眼前,此时登门提亲,未免显得仓促急切。
正因如此,他半分不敢耽搁,务求速战速决。
“飞虎十八骑,原地驻守曹府。”
临行前,他朝那十八道铁塔般的身影沉声下令。
“喏!”
应声如雷,震得檐角铜铃微颤。曹封与李存孝转身出门,马蹄踏碎晨光,直奔高府而去。
大兴城高府,曹封不必通禀,抬脚便入。
他与长孙兄妹自幼交好,青梅竹马的情分早已刻进骨子里——从前常结伴游春,踏过曲江池畔的柳浪,翻过终南山腰的云梯,高府上下谁不认得这位常客?
下人们一见他携李存孝而来,立刻有人飞奔报信。
“嗒、嗒、嗒……”
二人刚穿过垂花门,一阵清朗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封兄弟!”
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从回廊转角疾步迎出,眉目舒展,笑意爽利。
“今朝中事务缠身,你倒偷得浮生半闲?”
他笑着打趣,语带亲昵。
“封哥哥!”
紧随其后的长孙无垢亦步亦趋,眸若秋水,唇边笑意盈盈,毫不遮掩欢喜。
兄妹二人待他之热忱,真真切切,毫无敷衍之态。
“许久不见。”
曹封朗声回应,眉宇间亦染上暖意。
几句寒暄过后,长孙无忌引他步入正厅。
“封儿来了?”
高士廉闻讯而出,面上笑意温厚,像看着自家孩子般自然。
长孙兄妹与曹封情同手足,他早将这少年视作半个侄儿,疼惜发自肺腑,并非虚礼应付。
“高伯父安好。”
曹封躬身一礼。
“快坐,快坐!”
高士廉亲手扶他落座,又命人捧来新焙的雀舌热茶。
“封儿此来,可是为订亲宴下帖子?”
他啜了口茶,笑吟吟问道。
“哈哈,那是当然!曹封兄弟的喜事,就在后了!”
不等曹封开口,长孙无忌已抢着接话,满面贺色。
众人皆以为,他此番登门,只为邀约赴宴。
“封哥哥,恭喜呀!”
长孙无垢笑意灿然,可话音刚落,眼波忽地一滞,眸底掠过一丝黯淡,旋即强撑起更亮的笑来,仿佛怕人看出半分失落。
“伯父,我今来,是另有一事。”
曹封没有绕弯,声音脆利落。
“哦?”
高士廉微怔,“还有比订亲更紧要的?”
“提亲。”
三字出口,如石投静水。
长孙无忌面色骤变,高士廉手中茶盏一顿,茶汤微漾。
长孙无垢却怔在原地,耳尖霎时染霞,心跳撞得口发烫。
“封哥哥……李秀宁姐姐那边……”
她声音轻软,试探着问。
高士廉与长孙无忌齐齐盯住曹封,目光灼灼——
订亲宴前夜突改主意,必有天翻地覆的缘由。
“李秀宁,不配做我的妻。”
曹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刃。
接着,他将李秀宁弃婚潜逃、留书断义之事,简明道出。
“竟有这等事?”
高士廉眉头拧成川字。
“岂有此理!李家此举,是把曹家颜面踩进泥里!”
长孙无忌霍然起身,怒意翻涌。
长孙无垢垂眸不语,指尖绞紧袖缘——她比谁都清楚,这场逃婚,砸碎的不只是婚约,更是曹封的声名与前程。
“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李娘子李秀宁端方守礼、进退有度,如今一看,全是空话。”
高士廉唇角一扯,讥诮地哼出两声。
“若真不愿,大可在订亲宴前开口——把话说开,彼此体面,何苦拖到临门一脚?”
长孙无忌攥着袖口,语气里压着火气。
“偏挑这节骨眼上抽身而去,拿曹家的颜面当垫脚石?这不是往人脸上甩耳光么!”
短短几句,已把事情的轻重利害点得透亮。
“李家,真是打心底里只顾自己。”
长孙无垢垂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
“五姓七望里响当当的李氏,原来也不过如此。”
高士廉阅历老辣,心知此事荒唐至极——两家本是通家之好,这般撕破脸,往后如何相见?
若订亲宴照常摆开,曹封站上席首,满堂宾客目光灼灼,他该以何种神情应酬?这些,终究得他自己硬扛。
对渐式微的曹家来说,李秀宁这一走,留下的不是空席,是烙在曹封脊梁上的耻痕,一辈子都洗不净。
“封儿,所以你才来向无垢提亲?”
高士廉收住思绪,抬眼望向曹封。
话音未落,眸中已掠过一丝赞许。
出了这等事,这孩子不慌不乱,应对沉稳,全然不像从前那个温吞内敛的曹封。
尤其那股子气——眉峰微扬,眼神清亮,竟隐隐透出几分久经风霜的韧劲,叫人莫名熟悉。
“正是。”
曹封坦荡应声。既把话摊在高府众人面前,便是信得过这份情分。
瞧他们神色,自己这一赌,没押错。
“无垢,你可愿与我定下婚约?”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长孙无垢脸上。
“啊……”
她指尖一颤,下意识点了下头。
雪白的脸颊霎时浮起薄薄一层胭脂色,连耳都染上了暖意。
“舅舅——”
忽地想起尚未请示长辈,她猛地扭头望向高士廉。
“老夫岂会拦着?”
高士廉抚须而笑,早将她眼中羞怯、雀跃、忐忑尽数看尽。
一来,曹封品性堪托;二来,这丫头的心思,他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三来,看着这孩子长大,比旁人更知他肩头担着什么。
“多谢舅舅成全!”
长孙无垢喜得眼尾都弯了起来,心跳如鼓。
谁料兜兜转转,竟真成了封哥哥的人。
“哈哈!这下我与曹封兄弟,可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喽!”
长孙无忌朗声一笑,满室生风。
事已落定,再无疑义。
“多谢高伯父。”
曹封郑重一揖。
“不必拘礼。既然定了,就得抢时间——后便是正子,半点耽搁不得。”
高士廉略一顿,眉宇间透出几分紧迫。
“明白。小子这就告辞。”
曹封起身,语速利落。
“去吧。”
高士廉挥了挥手。
话音落地,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再未迟疑半分。
“无忌,去把履行叫来。”
高士廉当即吩咐。
“喏。”
长孙无忌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高履行跨进门来。
“父亲,有何吩咐?”
高履行躬身行礼。
“即刻派人四下投帖,广邀宾客;另命人把高府上下拾掇妥当,红绸挂起来,喜灯点起来。”
高士廉语调平缓,却字字落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