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段志玄一夜间灰飞烟灭,李家那些精锐护卫,也折在他手里。”
韦圆成闻言,神色微松,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
“铁骑虽众,起兵未必能成——我们终究不知曹家底牌究竟厚到几寸。”
他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三分审慎。
古来拥兵数万而溃于一旦者,车载斗量;真正笑到最后的,靠的从来不是人多,而是脑子、手腕、时运三者齐备。
“不错。”
高士廉微微点头。
心存顾虑本就再正常不过,换作旁人,怕是更要反复掂量;若真不假思索便应承下来,反倒叫人心里打鼓。
毕竟,韦圆成与阴世师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盘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世家门庭。
他们点头或摇头,牵扯的是整个宗族的荣辱沉浮,岂能草率拍板?
“你们准备如何起兵?”
良久,阴世师终于开口。
“首取扶风郡。”长孙无忌语速不疾不徐,“拿下此地,既可虎视关中,又能叩击河西走廊,进退皆有凭依。”
他没提扶风郡的粮仓、水道与旧军屯,只挑最能撬动人心的两处——关中腹地、河西咽喉。这话不是讲给耳朵听的,是往人心深处钉楔子。
“扶风郡?”
阴世师眉峰微拢。
在他眼里,那地方山多田少,商路平平,唯独离长安近了些。曹封他们选这儿落脚,倒像是先寻个安稳支点,再徐图扩张——不算冒进,却也谈不上凌厉。
“主意是好,可真要啃下关中或河西,哪有这么顺当?”
韦圆成面色沉了下来。
按无忌所言,下一步必撞上关中隋军主力——铁甲森森,营垒如林;若转头西进,河西更是乱局缠身:隋军踞城、义军割据、吐谷浑骑兵游荡于祁连山麓,稍有不慎,便是腹背受敌。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迟迟未落定。
“话虽如此,若有几位叔伯鼎力襄助,关中亦非不可图。”
长孙无忌笑意温润,话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知道对方真正卡在哪——不是不信曹封,而是不信这摊子能撑住。
“不可图……”
阴世师眸光一闪,眼尾略略上挑,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
“具体怎么?”
韦圆成沉默片刻,侧头瞥向高士廉。这位老友神色坦然,甚至隐隐透出几分赞许——莫非真觉得曹封值得一搏?
“两位可是拿定主意了?”
高士廉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线,把散开的思绪重新收拢。
“呼……”
韦圆成缓缓吐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热气氤氲里眼神渐清。
“加入可以,但得有个让我们推不开、躲不掉的理由。”
阴世师抱臂而坐,下巴微抬:“不错。至少得让我们亲眼瞧见曹家的分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本事。”
“还好。”
长孙无忌心头一松——肯谈条件,说明门还没关死。总比当场拂袖强上百倍。
“敢问两位叔伯,我们该以何为证,方能让您二位彻底信服?”
“简单。”韦圆成眉梢一扬,“你们不是说先取扶风吗?”
“莫非拿下扶风,就算过关?”
一旁的高履行脱口而出。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摇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韦圆成目光微敛,“扶风只是跳板。待你们稳住阵脚,真能攻入河西走廊,或拿下关中外围数郡——譬如京兆、冯翊、天水这些要地,才算立住了脚。”
他刻意避开“长安”二字。那是龙潭虎,刚揭竿而起的人就想染指,纯属自寻死路。
“我附议。”
阴世师颔首。
“甚好。”
高士廉面露释然。要拉拢世家,光靠热血空话没用;得让他们看见火种已燃,且有望燎原。否则谁愿押上阖族性命,陪一个少年豪赌?
尤其曹封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若非高士廉早年见过那孩子在匠坊彻夜盯炉火、在边市亲自验马骨,怕也难信他真能扛起这一摊。
“一言为定。”
长孙无忌不再绕弯,脆利落。
“好。”
韦圆成与阴世师齐声应下。
“天色将晚,我等不便久留。”
二人起身整衣。
“无忌、履行,送两位叔伯至偏门。”
高士廉亦随之立起,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诺。”
长孙无忌与高履行引路前行。
临上马车前,韦圆成驻足回望,声音低而清晰:
“我在长安,等你们的好消息。”
话音落处,车帘垂下,马蹄声踏着暮色远去。
长孙无忌掉头折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高府偏厅,语速飞快地朝舅舅禀明要事,旋即转身疾步而出,直奔自家宅邸——这消息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火速传回。
抢在各方反应过来前撕开缺口,扶风郡便是第一枚钉入关西的楔子;拿下它,河西走廊的布防图便能立刻铺开。
毕竟,出手越利落,越能震住观望的世家。韦圆成那些人,向来只肯投靠势如破竹的赢家。
……
这一,素来清寂的李府陡然喧腾起来。
朱漆大门外车马攒动,青布篷车排了半条街;院内仆役来回穿梭,一箱箱细软、文书、兵械被抬出中堂,沉甸甸地摞进车厢。光是那阵仗,就透出一股拔营远徙的决绝劲儿。
原定早该启程赴太原就任,却因李秀宁与曹封的定亲宴一拖再拖。如今酒席散尽,礼数周全,赴任已刻不容缓。众人正忙着打包归置,李家上下陆续踱出院门。
“此番虽往太原,大兴城却不能空着。”
李渊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扫过忙乱的人影。
李家在关中尚有盐铁铺子、几处庄田,更兼耳目通达——留人坐镇,等于在长安心口安了一双眼睛。后举事,这双眼,比千军万马还顶用。
“孩儿明白。”
三子齐声应道。
“建成,随我同去太原。”
李渊侧身,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不成。儿臣不能枯守关中。”
眉峰一压。
父亲既带大哥走,他与三弟李元吉,十有八九就得被钉在这座城里。
留在此处,倒也不是坏事——掌管京畿事务,本就是极好的历练。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儿臣也愿随行,不愿困在这伤心之地。”
话音未落,已跨步出列,声音清亮。
“哦?”
李渊微怔。曹家宅邸就在朱雀大街西段,高府亦不过隔两条坊巷。儿子留下,后撞见曹封,岂非扎眼?倒不如一道带走,眼不见,心不烦。
“好,你随我去太原。”
他颔首应允。
“父亲!二哥既去太原,儿臣独留于此,何以理事?”
李元吉立马接话,语气急切。
若死对头都不在,他守着这空城有何意味?不如跟去太原,帮大哥盯紧二哥的动静。
“元吉,你们这是……”
李渊眉头刚蹙,又缓缓松开——建成、世民皆走,单留元吉一人,确如断臂少指,徒留空名。
“罢了,都回去收拾吧。”
他摆摆手,脆应下。
“呼……”
李元吉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哪是真为理事?大哥若孤身赴任,二哥又得势,怕是连饭桌上的汤匙都要被夺了去。他不去,谁替大哥压阵?
“是!”
他忙躬身应下,脚步轻快。
“唉,元吉啊,还是毛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