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两人齐齐一怔。
“是这么回事……”曹封毫不隐瞒,将李秀宁退婚一事原原本本道来。
“荒唐!”
李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茶盏微颤。
幸而今府中清净,否则这声怒斥,怕要惊扰整条街坊,坏了临近喜事的祥和气韵。
“李家此举,有违信义;李秀宁之行,更与传言判若两人。”房玄龄面色冷肃,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曹李两家三代联姻,情同骨肉——她竟连这点体面都不顾?”李靖越说越沉,声音低哑,“我祖父与曹老太爷,当年可是共饮过血酒的。”
他们真心为这场婚事欢喜,万没料到,喜帖未发,变故先至。
“曹兄,你打算如何应对?”房玄龄凝神问道。
“此女,何德何能配我?”曹封语调平缓,却字字掷地。
李靖一时怔住——这口气,与从前那个温润守礼的曹封,判若两人。
“故而,我择定长孙无垢为妻,定亲宴,照办不误。”
话音落下,他唇角微扬,眸中清光湛然。
“好!大好!”房玄龄眉峰舒展,笑意真切涌上眼角。二人既惊于曹封气魄陡然开阔,亦喜于长孙无垢素有雅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端庄知礼,实为良配。
“倒是二位,”曹封饮尽盏中茶,抬眸笑问,“往后有何打算?”
他也想借机掂量掂量,传说中那位军神,还有那位绝世丞相,究竟有几分成色。
“眼下山河动荡,想找条活路,真不是件容易事。”
李靖语气低沉,眉宇间透着几分踌躇。
“可不是?各地义旗遍地,北边胡骑压境,西陲流寇横行,外忧内患,一天紧似一天。”
房玄龄轻轻点头,话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远征本就不该这么莽撞——拿国本去搏寸土,实在不值。”
李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
“听李兄这番话,怕是早有思量。”
曹封顿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
“高句丽远在辽东,粮道绵延千里,补给难继;再者,其兵甲精锐,壁垒森严,并非软柿子。”
他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要害上。
“即便非要动手,也得稳扎稳打,切忌贪功冒进。”
他越说越沉着,房玄龄听得入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
“大隋基深厚,与其强攻硬啃,不如步步为营,以持久之势,耗其筋骨、疲其士卒。”
李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鼓。
曹封心头微震——果然是后世那位运筹帷幄的军神!这话正点中了后平定高句丽的关键命门。
“妙极!”
房玄龄脱口而出,随即抬手击掌。
“那玄龄兄以为,当今天下,症结何在?”
李靖顺势转向,目光温和而笃定。
“百姓不安,并非因心不向国,而是肚皮空、屋檐塌。”
房玄龄顿了顿,嗓音微沉,“若能开仓放粮、招抚流民、劝课农桑,待仓廪实、民心安,再图辽东,水到渠成。”
“有理。”
李靖颔首一笑,眉间阴霾尽散。
“待高句丽一破,天威重振,朝野归心,那些暗中窥伺的魑魅魍魉,自然缩回洞里去了。”
文韬武略彼此呼应,竟如两股溪流汇成江河。
“二位所见,确是高屋建瓴。”
曹封由衷点头,话语朴实无华。
这般见识与气度,在乱世之中实属凤毛麟角——将来撑起大局的臂膀,怕就在此了。
“哈哈,让曹兄见笑了。”
几句闲谈之后,曹封起身告辞,转身便去应付接连登门的访客。
来的多是与曹家肝胆相照的老友,或是当年受过曹家接济的邻里乡亲。
连挑担卖菜的老汉都提着两筐新摘的青椒上门道喜,往冷清的曹府,如今檐下灯笼挂得密,门槛上脚印叠着脚印,隐隐有了几分人气。
……
同一时辰,李府景苑。
、李建成、李元吉三人,近来反常得厉害。
往一碰面就唇枪舌剑,今却罕见地并肩坐在亭中,连茶都喝得安静。
“嗒、嗒、嗒……”
李建成在石阶上来回踱步,靴底刮着青砖,发出闷响。
“段志玄怎么还不回?若被父亲撞见我们私自调人,少不得一顿申斥。”
他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昨夜三更出发,最迟今早卯时也该露面。”
盯着池面浮萍,声音低哑。
曹家不过是个没落门庭,满打满算,主仆加起来不过十几口人。
他们派出去的,可是整整一百二十名私训死士——
表面是家丁护卫,实则是李家暗中练、准备举事的刀锋。
这些人个个弓马娴熟、刀法狠准,对付十几个手无寸铁的书生仆役,岂非探囊取物?
按理说,三更未归已是异常,拖到此时,分明出了岔子。
“莫非……段志玄办完差事,顺道去办别的了?”
李元吉试探着开口。
“绝无可能。”
斩钉截铁,“段志玄认准的事,必当刻不容缓复命——这是他的骨头。”
三人一时静默,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寒意:
若真出事了,倒也能解释这反常的沉寂。
“可那曹封,手无缚鸡之力,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建成摆摆手,强作轻松。
“再等半个时辰。段志玄一回,什么都清楚了。”
“也只能如此。”
望着远处垂柳,仍不信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竟能拦住百名精锐。
……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一队百人私兵,早已横尸曹府后巷,血浸透了半条青石街。
段志玄的人头,此刻正静静躺在一只黑檀木匣中,只待曹封定亲宴散场,便由专人捧至李府门前。
更料不到,他魂牵梦绕多年的长孙无垢,明就要挽着红绸,踏入曹府中堂,成为这场婚约里最耀眼的主角之一。
高府。
高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贺帖早已飞送四方。
仅隔一,登门道贺者便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高兄?”
一声清朗招呼自门外传来。
高士廉闻声抬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声调,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萧瑀,两人相交数十载,彼此嗓音早刻在骨子里,哪会听错。
高士廉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去。
“嗒、嗒……”
刚到厅门,便见萧瑀与阴世师并肩而至,袍角微扬,步履沉稳。
他与阴世师私交亦厚,同朝为官多年,酒席上常碰杯,奏章里常联署,算得上肝胆相照的老友。
“高兄,大喜啊!”
阴世师与萧瑀齐齐拱手,笑意盈面。
“快请进!快请进!”
高士廉连摆双手,亲自引路入厅,旋即吩咐下人沏新焙的雀舌,端热腾腾的茶来。
“高兄,无垢这门亲事——究竟是怎么转过弯来的?”
众人落座,四下静悄,萧瑀直截了当开口。
高府那张烫金请柬上写得明白:长孙无垢与曹封定亲。
可此前传遍长安的,明明是李家大小姐李秀宁许配曹封的消息。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震——这事必有蹊跷。
“我也不掖着藏着……”
高士廉徐徐道来,将李秀宁临期退婚、曹封登门求娶无垢的始末一一讲清,连那曹封如何执礼如仪、言辞恳切都未遗漏。
原来广邀故旧,并非仓促铺排,而是有意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替新人壮一壮声势。
“竟有这等变故?”
阴世师抚掌低叹,眉峰微挑。
若非高士廉亲口道破,谁敢信李家闺秀会这般决绝?
“定亲前两突然走脱,叫曹家脸面往哪儿搁?”
萧瑀眉心拧起,语气微沉。
在他眼里,李、曹两家几代通好,连祖坟都在同一片山坳里,这退亲之举,未免太伤筋动骨。
“唉……”
高士廉长叹一声,袖口轻颤。
“都说李秀宁巾帼不让须眉,行事磊落,谁料竟如此任性妄为。”
阴世师摇头不迭,言语间满是惋惜。
高士廉何尝不是如此?初闻此事时,也是怔坐半晌,茶凉了都不觉。
“怪不得请帖发得这么急,原是赶着搭台唱戏啊。”
萧瑀恍然,先前还疑心老友疏远自己,竟连大事都忘了通气。
这般紧要关头,他却第一个收到帖子,倒显出几分特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