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廉端坐主位,长孙无忌立于身侧,目光如刃,静静迎他进来。
“见过伯父,见过长孙兄。”
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却掩不住眼底焦灼。
“世民,此来何事?”
高士廉语气平淡,不冷不热,恰似一泓深水。
长孙无忌则缄口不语,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我想问问,无垢与曹封定亲,可是受人胁迫?”
终究按捺不住,直截了当抛出心头刺。
“贤侄,慎言。”
高士廉眉峰一蹙,面色微沉。
“若非迫,她为何选文弱书生曹封,弃我于不顾?”
声音发紧,不解中透着不甘——论才略、论气度、论前程,他哪点逊于曹封?
“文弱?”
高士廉沉默片刻,脸色愈发阴沉。
“李二公子,这话过了。”
长孙无忌冷冷开口,语气比冬霜更利。
他与曹封相交莫逆,岂容人如此贬损?再者,李秀宁那档子旧事尚未散尽余味,他更不愿多给半分颜面。
“伯父,不如将无垢许配于我——两家联姻,彼此得益,何乐不为?”
索性摊开来说,目光灼灼。
在他看来,曹家式微,李家却是五姓七望之一,结亲之后,高府声势必将水涨船高。
婚宴必是满城瞩目,皇族或亦遣使道贺,将来更有能力护她周全、予她荣光。
“曹封与无垢之间,既无媒妁之约,也无长辈强令,纯属两心相许。”
“若我此刻答应你,才是真真正正地她——她违心、负义、毁诺。”
高士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什么?!”
如遭雷击,身形一晃,脸霎时失了血色。
他信高士廉——此人磊落如山,断不会为一个衰微曹家撒谎。
“李二公子,好走,不送。”
长孙无忌冷眼旁观,语气毫无波澜。
“告辞。”
霍然起身,脚步虚浮,踉跄而出,仿佛魂魄已被抽空。
回到李府时,两位兄弟早已候在廊下。
“二弟,你竟真去了高府?莫非还想劝高伯父回心转意?”
李建成故意扬声,笑意藏不住锋芒。
恍若未闻,木然擦肩而过,眼神空茫茫一片。
往若被这般挑衅,他少不得回敬几句,可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建成瞥见他神色,心里顿时有数——这一趟,怕是撞了个头破血流。
“怎么,高伯父不肯松口?”
“怪哉,单论利害,高伯父不该拒得这么脆……莫非二哥,真比不上曹封?”
李元吉咧嘴一笑,字字带刺。
“踏、踏、踏……”
一步步往前走,身后脚步声紧随不散。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他始终闭口不答,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仿佛充耳不闻,整个人僵直如铸铁的傀儡。
“二弟受的不小,倒也未必是坏事。”
李建成顿住脚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前方——世民那被夜色吞没的、孤峭而单薄的背影。
倘若他始终这般颓唐下去,李家这副千钧重担,迟早要压上自己肩头。何尝不是一件顺水推舟的好事?
“荒唐。”
月下空庭寂寂,独坐屋内,自斟自饮。
他嘴角牵出一丝涩笑,酒液入喉如火,一杯未尽,又续一杯。
纵然喉头灼烧、腹中翻搅如沸,他也浑不在意,只管灌。
“无垢……我究竟输在哪儿?曹封哪里强过我?”
他喃喃低语,像在诘问天地,又像在嘲弄自己。此刻的他,早已卸下锋芒,连野心都锈蚀了。
若非心死神伤,怎会一个人躲进酒瓮里,醉得不省人事?
转眼之间,他猛然站起,一脚踹开房门。
左手攥着半空的酒壶,右手按着佩剑,踉跄而出。
“放肆!”
一声厉喝撕破寂静——李渊闻声疾步赶来。
窦氏紧随其后,李建成、李元吉也匆匆赶到。
“堂堂李家二公子,竟为个女子失魂落魄至此?”
李建成冷声斥道,眉宇间不见担忧,只有掩不住的讥诮。
他等这一刻太久——终于逮住世民失态的把柄。
“不堪造就。”
李元吉斜睨一眼,嗤笑出口。
可恍若未觉,只顾向前迈步。
“凭什么曹封能迎她进门,我就不配?”
他反复念叨着,脚下不停。
“还要撒野?”
李渊无奈摇头,只得命人架起他,强行拖回卧房。
“夫君?”
窦氏迎上前,神色忧忡。
“无妨。此事于世民而言,是劫也是炼。熬过几,便过去了。”
李渊语气沉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们也都歇去吧。”
他又转向其余几个儿子。
“诺,父亲。”
李建成与李元吉应声而退,一并离去。
最后,李渊携窦氏默默折返寝屋。
整座李府霎时沉入静默,唯余世民房中,偶有断续梦呓飘出:
“……”
翌拂晓,金光刺破云幕,泼洒大地。
天光一亮,便知今晴空万里。曹府门前,人声渐起,步履纷沓。
此时的曹府,早已焕然一新。
朱红灯笼高悬,锦缎垂檐,处处缀着喜字与流苏,喜气扑面而来。
宾客络绎不绝,踏阶而至。
曹府下人穿梭迎客,飞虎十八骑肃立两侧,李存孝则负手立于门首,目光如炬,稳镇全场。
与曹家素来交厚的世家,连同与高家通好的门第,皆遣人亲临。
不过片刻,定亲宴厅已是满座盈席,笑语喧腾。
“李家人呢?怎么一个都没露面?”
不少人面面相觑,心中纳闷。
毕竟请帖上白纸黑字写明——这是曹家与李家的联姻之礼,主家岂能缺席?
殊不知,李秀宁逃婚一事,除李靖、萧瑀等寥寥数人外,旁人一概蒙在鼓里。
“承蒙诸位拨冗莅临,在下曹封,谨谢厚谊。”
众人正疑惑间,曹封已步出厅堂。
“变了?”
满座皆是一怔。
从前那个略带怯意、身形清瘦的曹家少主,如今立在那里,脊梁笔挺,目光沉静,全无半分局促。
更何况,这场定亲宴分明出了变故——当事人若不给个交代,宾客难安,场面怕是要冷场收场。
“曹封,真不是从前那个曹封了。”
萧瑀眯起眼,低声自语。
“若没几分胆魄,怎敢压下李秀宁逃婚这桩惊雷?”
阴世师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士廉却缄口不言,只静静望着曹封,想看他如何开口。
来的宾客虽与曹家交好,但情分尚浅,远不到替他兜底的地步。
“曹家主,今不是您与李秀宁姑娘的定亲宴么?怎不见李家人到场?”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将疑问抛了出来。
霎时间,无数目光齐刷刷聚向曹封。
“各位心中所惑,我清楚得很。所以,在吉时未至前,特为诸位释疑。”
曹封环视全场,唇角微扬,语调平和,徐徐道来。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那不是张扬,而是骨子里蒸腾而出的笃定,叫人不由屏息。
“好!好!”
高士廉双目微睁,心头一震——这后生曹封,竟似换了个人,沉稳中裹着锐气,叫人越看越难揣度。
“本该与李家李秀宁办定亲宴,可惜,她担不起我曹封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曹封脊背一挺,如寒刃出鞘,直刺苍穹。
那一瞬,豪情喷薄而出,凛然不可视。
“什么?!”
满堂骤然死寂,继而炸开一片惊浪。
“曹兄真敢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