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的那个晚上,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从法院回到宿舍,我还没来得及坐下,手机就开始震。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南城。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苏薇同学吗?我是《南城都市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关于陆鹤鸣受贿案的——”
“不方便。”我挂了。
还没把手机放下,又震了。另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南城。我又接了。
“苏薇同学你好,我是‘南城生活’的记者,请问你和顾衍之先生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一直在资助你——”
我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手机像上了发条一样,震个不停。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到我的号码,大概是学校通讯录,大概是某个“知情人士”泄露的。我没再接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又震了两下。屏幕的光从桌子缝隙里漏出来,闪了两下,灭了。我没看,也不想看了。
姜莱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香辣牛肉面。热气从杯口往上冒,混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在狭小的宿舍里散开。她吸溜了一口,面条被她咬断的声音,脆生生的。
“呼——烫烫烫。”她张着嘴哈气,用手扇了扇,眼睛却没离开那碗面。
“你慢点吃。”我说。
“不能慢,慢了就坨了。”她又吸溜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妈上周给我寄了一罐辣椒酱,她自己熬的,用了十几种香料,我加了两勺进去,太香了。你要不要来一口?”
她把叉子伸过来,挑了几面条,举到我面前。热气扑在我脸上,辣的,香得我胃里抽了一下。
“我不饿。”我把叉子推回去。
“你中午就没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面,“下午开庭的时候,我坐在后面,看见你站起来腿都在抖。你还说不饿。”
她说完,又低头扒了一口。汤汁溅了一点在桌上,她用纸巾擦了,继续吃。
我没说话。她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吸溜、咀嚼、咽下去,再来一口。她吃得很香,那种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做的手擀面,热腾腾的,汤底是骨头熬的,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但现在我吃不下。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不饿,是饿过了头,饿到没感觉了。
姜莱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杯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空杯子,又看了一眼我。
“你真的不吃点?我还有一包。”
“不用了。”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床头的柜子前,蹲下去翻了翻。柜子里塞满了东西——书、化妆品、充电线、一袋拆了一半的薯片。她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布袋,是她妈用碎布头缝的,袋口用红绳子扎着。
“我妈自己做的。”她把布袋放到我面前,解开红绳子,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
一包真空包装的卤蛋,塑料袋上印着保质期,还有半年才过期。一袋真空包装的牛肉条,切得整整齐齐,卤汁已经凝成冻了。还有一小瓶辣椒酱,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
“我妈说,卤蛋放不久,特地用了真空包装。牛肉条也是,她卤了一下午,切的时候手都烫红了。”她把卤蛋的包装袋撕开,递给我,“你尝尝,真的好吃。”
蛋壳剥下来,露出深褐色的蛋白,纹路像碎瓷片一样裂开。卤香味飘过来,混着八角、桂皮、花椒的味道。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白是硬的,蛋黄是软的,咸的,带一点甜。嚼了两下,嗓子有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那你多吃点。”她又剥了一个,放在我面前,又撕开一袋牛肉条,推过来,“牛肉也尝尝,我妈说这是她新学的方子。”
我拿着那半个卤蛋,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姜莱。”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慌了,是不是就会做蠢事?”
她想了想,把叉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我。
“就像夏栀呗。”她说,“你看她最近的事,一件比一件蠢。发帖子、找律师、闹到系里……哪件成了?越折腾越难看。她要是真聪明,就该消停。”
“那陆鹤鸣呢?”
“他更慌。”姜莱说,“他都在机场被抓了,还能不慌?”
我嚼着卤蛋,没说话。蛋黄有点,噎在喉咙里,我喝了一口水。
“苏薇。”她叫我。
“嗯。”
“你要是扛不住了,跟我说。”
“好。”
“好什么好。”她瞪我,“你上次发烧也是这样好的,结果呢?画到一半差点晕过去,还是陆砚舟把你背到校医院的。你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
我笑了一下。她这个人,关心人的时候从来不直说,总要拐个弯,加一句嫌弃。
“对了,”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陆砚舟今天在法庭上一直盯着你看,你以为我没发现?”
“他那是紧张。”我说,“怕我说错话。”
“紧张个屁。”她翻了个白眼,“他那是紧张你。你俩的事,全班都看出来了,就你俩还在那装。”
“我们没装。”
“没装?”她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那你跟我说,你们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
“一起扛事的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摇摇头。
“行吧,你嘴硬。”
她站起来,把泡面杯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我的杯子加满了水。
“明天还去画室?”她问。
“去。”
“他也在?”
“嗯。”
“那你早点睡。”她爬上床,“别又聊到半夜。”
“你管得真宽。”
“我是怕你黑眼圈太重,影响我宿舍的整体颜值。”她把床帘拉上,在里面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我笑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兑的。
手机亮了。是陆砚舟。
“你妈那边,保安安排好了。两个,轮流。一个叫老周,一个叫小陈,都是顾衍之公司的。”
“谢谢。”
“别谢。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她说什么?”
“说让我照顾好你。”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我妈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她住院的时候连我都舍不得使唤。能让她开口说“照顾好你”的人,她大概是真信了陆砚舟。
“她还说,”他又发过来,“你从小就不爱吃鸡蛋,让我盯着你吃。”
我忍不住笑了。我妈就是这样,关心人的方式永远是“吃没吃鸡蛋”。小时候她把鸡蛋藏在粥里,我挖出来扔回去,她就再塞进去,来来,像打仗。
“那你明天带个鸡蛋来。”我回。
“行。”
“苏薇。”
“嗯。”
“那张照片,能发给我看看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张。沈若年轻时候的那张,站在画架前,侧着脸,手里拿着画笔。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夏栀的妈妈还的时候,信封边缘磨得发毛,照片也褪了色。
“明天给你看原件。”我回,“你别哭。”
“不会。”
“你上次在梧桐公馆就哭了。”
“那是风吹的。”
“候机厅里没有风。”
他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又显示,又消失。最后发过来一句:
“明天见。”
“明天见。”
“别做噩梦。”
“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个粉色的心形印记还在。旁边还有一道铅笔印,不知道是谁划的,歪歪扭扭的。
手机又亮了。是他。
“苏薇。”
“嗯。”
“谢谢你。”
“别谢。”我回,“明天记得带鸡蛋。”
他回了一个句号。不是无语,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想不回。我认识他这么久,他的句号就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砰砰响。窗帘被风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手在黑暗中挥动。我盯着那块鼓起来的窗帘,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宿舍里很安静。夏栀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像没人住过的酒店。赵小棠的床也空着,床板上光秃秃的,只剩一张凉席,卷了一个角。林蔓的床帘里透出光,她还没睡,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人。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今天法庭上的事,陆鹤鸣被带走时回头的那一眼,顾衍之站在雨里没打伞,姜莱说的那句“你俩的事全班都看出来了”。
还有陆砚舟最后那个句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暖。姜莱今天帮我晒过被子,她说“你被子了,不晒会长虱子”。其实没,她就是顺手。
窗外风小了一点。窗帘不再鼓了,贴着墙,安安静静的。
我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