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说的拍卖会,在周六下午。
南城国际会展中心,三楼,金色大厅。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不是普通的车,是那种我在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车——保时捷、玛莎拉蒂、还有几辆我连车标都不认识。司机把车停在正门口,我推开门,踩着红毯走进去。
红毯很软,高跟鞋陷进去,每走一步都要用点力。我今天的鞋还是借的,姜莱的,比她上次那条裙子还高两厘米。她帮我穿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你能走?”我说:“不能也得能。”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不是一种,是很多种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层雾。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椅子上放着一本拍卖图录,铜版纸,很重,翻开第一页就是顾衍之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周扬的画。估价:一千二百万到一千八百万。
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左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紫色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拇指粗的珍珠,正低头看手机。右边是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色的,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他们聊的是上一场拍卖会谁拍了什么、谁没拍到什么。那些名字我只在新闻里见过。
顾衍之还没来。刘哥说他在二楼跟几个客户谈事,让我先坐着,拍卖会开始前他会过来。
我翻开图录,一页一页地看。字画、瓷器、玉器、油画。大部分作品我都没见过,但有几幅在课本上见过——不是原作,是印刷品。现在它们就在这个城市的地下某个仓库里,等着被举牌、被带走、被挂在那面墙上。一辈子都见不到光。
翻到第十四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白裙子,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有光,但不是阳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从水面反射上来的光。女人的脸半侧着,看不清表情,但你能感觉到她在看什么——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者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笔触很细腻,但不是那种死板的细腻,是有呼吸的。颜色用得克制,几乎全是灰调子,只有窗外的光是暖金色,像冬天傍晚最后一线夕阳。
画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沈若。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沈若。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女人的侧脸,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客套,是真的见过。在哪儿?
我想起来了。
在我自己的速写本上。
那个下午,我在画室里随手勾的那幅小稿——一个女生的背影,长发,白裙子,站在一扇窗前。轮廓、姿态、甚至光的走向,都跟这幅画有七八分像。
我的手开始发凉。
“这幅画不错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那个穿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正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嗯。”我说,“挺好的。”
“沈若,”他念了一下画家的名字,“没听说过。应该是新人。这种没名气的,拍不上价。”
“画得好不好,跟有没有名气,是两回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接话,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看着那幅画,把图录合上。
沈若。
这个名字,我要记住。
拍卖会开始前十分钟,顾衍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他走过来的时候,大厅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停,直接走到我旁边坐下。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
“图录看了?”
“看了。”
“有喜欢的吗?”
我想了想,说:“第十四页那幅。”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翻图录的手停了一下。
“那幅画,”他说,“不卖。”
“为什么?”
“因为它是我的。”他把图录合上,放在膝盖上,“今天的拍卖会,我拿出来拍的东西里,没有它。”
我愣了一下。“你的?那你为什么不拍?”
他没回答。拍卖师上台了,灯光暗下来,一束光打在拍卖台上。顾衍之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因为有些东西,不是钱的问题。”
灯光灭了又亮。拍卖会开始了。
我没有再问。
拍卖会进行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看着那些人举牌、放下、再举牌。一幅齐白石的虾,三百万起拍,最后六百二十万成交。一件清代的瓷器,八十万起拍,被人举到了两百四十万。周扬那幅画,一千二百万起拍,顾衍之举了三次牌,最后以两千一百万拿下。
他举牌的时候,手很稳,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他举的不是几百万,而是超市里打折的鸡蛋。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世界太小了。我以为画画就是画画,画好了就有人看,画好了就能卖钱。但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里,画不只是画,是,是身份,是筹码。挂在墙上之前,它已经在这个桌子上被转了好几手。
而那个叫沈若的女人,她的画被印在图录第十四页,标着一个不起眼的估价,排在那些名家的后面,像一件需要处理掉的旧货。
顾衍之说那幅画是他的。他为什么不卖?为什么把它拿出来,又不让它成交?
我脑子里有很多问题,但没有一个能问出口。
拍卖会结束后,顾衍之带我去参加了酒会。还是在同一个大厅,灯光调暗了,换了暖色,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顾衍之一进去就被几个人围住了,我站在旁边,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听着他们聊那些我听不懂的话题。
“顾总,周扬那幅画,您这是第三次买他的作品了吧?”
“第四次。”顾衍之说。
“您是真看好他。”
“他不是最好,但他是最稳的。”顾衍之端着酒杯,语气很淡,“艺术市场,稳比好重要。”
几个人笑了。我也笑了,虽然我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走廊很长,灯光很亮,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走到洗手间门口,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看到那个女生了吗?跟顾衍之一起来的那个。”
“看到了,长得还行,就是太冷了,全程没个笑脸。”
“顾衍之换口味了?他以前带的不是这种类型的。”
“谁知道呢。这种小女生,新鲜劲儿一过就换了。”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
“听说她是美院的,专业第一。”
“专业第一有什么用?这个圈子,谁看你专业?”
两个人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们懂你不懂”的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她们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我没看她们,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她们没再说话,走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礼服,低马尾,嘴唇上那抹红色。跟上次一样,面具上面是平静,面具下面是发抖。
我关了水龙头,擦手,走出去。
顾衍之在走廊尽头等我。他看见我,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走吧,送你回去。”
车子停在会展中心门口,司机拉开门,我坐进去。顾衍之从另一侧上车,坐在我旁边。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苏薇。”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图录上看到的那幅画,你知道是谁画的吗?”
“沈若。”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
“沈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没提起的故人,“是我一个故人。”
“她画得很好。”我说。
“她是天才。”他说,“真正的天才。不是那种被人捧出来的天才,是那种……你站在她的画前面,会觉得自己的画都是废纸。”
我没说话。
“她二十多年前就消失了。”他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陆砚舟说的话——“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失踪了很久的人。”
沈若。
陆砚舟要找的人,会不会就是沈若?
“顾总,”我开口,“沈若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更像是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被什么东西突然碰了一下。
“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他说。
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再问。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顾衍之忽然叫住我。
“苏薇。”
我回头。
“你在画室里画的那幅梧桐树,”他说,“画完了给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画了梧桐树?”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夜色里。
他怎么知道我画了梧桐树?
我没跟他说过。姜莱没跟他说过。全校只有一个人见过那幅画——陆砚舟。
我的手机震了。
是陆砚舟发来的消息:“今天的拍卖会,你在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你怎么知道?”我回。
“我导师去了。他说在酒会上看到你了。”
我沉默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那幅梧桐树,我今天帮你把右边的光改了一下。你不介意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在我画上动手脚,还问我介不介意。
“改得怎么样?”我问。
“你自己来看。”
我收起手机,走进校门。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我踩着一地的碎影子,往画室的方向走。
画室的灯亮着。
我推开门,陆砚舟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幅梧桐树。画布上的右上角,那片被我刮掉重画的光,被他重新铺了一层颜色。不是我之前调的那种暖金色,是一种更冷的、更淡的、几乎要透出底色的黄。
像深秋傍晚最后一缕光。
不是照在树上,是照在回忆里。
我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
“你把我的画改了。”我说。
“改了一点。”他说,“不喜欢可以刮掉。”
我没说话。我拿起画笔,蘸了一点白色,在那片光的边缘加了一笔。不是高光,是那种快要消失的、若有若无的亮。
“现在好了。”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幅画。
“嗯。”他说,“现在好了。”
画室里很安静。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窗外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我已经闻不到了,但我知道它在。它一直都在。
“陆砚舟。”我说。
“嗯。”
“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叫沈若?”
他拿着画笔的手,停住了。
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更像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盏灯。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那幅梧桐树。那片光落在树枝上,冷冷的,淡淡的,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今天拍卖会的图录上,”我说,“有一幅沈若的画。顾衍之说,是他的。”
陆砚舟的呼吸变重了。
“那幅画,”他的声音有点哑,“还在吗?”
“在。”我说,“他说不卖。”
他沉默了很久。
“苏薇,”他终于开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那幅画现在在哪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好。”我说。
他低下头,把画笔放进松节油里。刷毛在液体里散开,像水母的触手。
“谢谢。”他说。
我没说话。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砚舟。”
“嗯。”
“沈若,是你什么人?”
身后沉默了很久。
“是我妈。”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忽明忽暗地闪。我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若。
陆砚舟的妈妈。
顾衍之最对不起的人。
二十年前失踪的天才女学生。
被印在图录第十四页、估价三万的“无名画家”。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迷宫入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已经走进去了。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