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秀兰的信,是陆砚舟亲手交到系里的。
他没让我去。他说这是他家的事,他得自己出面。我站在行政楼楼下等他,手里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是他早上给我买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平时从来不喝这么贵的东西,二十多一杯,够我吃两顿饭了。攥了一路没舍得喝,结果还是凉透了。
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往外鼓,像一面白色的旗。我盯着三楼的窗户,把咖啡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没舍得扔。
他进去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一直在抖。他把手进口袋里,不让我看见。
“怎么样?”我问。
“交上去了。”他说,“系里说会调查。”
“信他们看了?”
“看了。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磨得更毛了,“方秀兰写的东西,他们不敢扣。”
“陆鹤鸣在吗?”
“不在。”他说,“去省里开会了。明天回来。”
“那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这封信的内容就会传到他耳朵里。”陆砚舟看着我,“顾衍之说的,系里有他的人。”
我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回画室的路上。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我们脚边。
“苏薇。”
“嗯。”
“你怕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我说,“但狗急了跳墙,才好抓。他不跳,我们还得等。”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午,我去医院接我妈出院。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服。她瘦了,手术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脸色比住院前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
“妈。”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手这么凉,穿少了。”
“不冷。”
“还不冷?”她把自己的旧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围巾是毛线起了球的,但暖的,带着她的体温。
“妈,车在那边。”我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
“什么车?”
“我叫了网约车。”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她大概以为是网约车。
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我妈看见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薇薇,这是什么车?”
“网约车。”我拉开车门,“妈,上车。”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司机一眼。司机大叔戴着白手套,替她拉开车门。她犹豫了一下,坐了进去。我坐在她旁边,关上车门。
车子开动了。我妈坐在真皮座椅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她看了一眼车内的装饰,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小声跟我说:“这个网约车,挺高级的。”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车子开到她租的房子楼下。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我妈住在四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好几盏,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扶手上锈迹斑斑。
司机帮我们把东西提到楼下,走了。我妈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叹了口气。
“妈,我扶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走两层歇一下,喘气很重,但不让我扶。
我跟在她后面,指尖蹭过扶手上的锈迹。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我刚上小学那年,这里的灯就坏过。有一次我贪玩跑太快,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妈背着我,一步一步爬楼梯去医院,她的后背也是这么瘦,但特别稳,走两层就歇一下,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又酸了。
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的,旧但净。我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我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袋已经拆封的挂面,半瓶酱油,一把蔫了的青菜。
“妈,你晚上吃什么?”
“下点面。”她把水壶接满,按下开关,“你吃了没?”
“没。”
“那你也吃一碗。”
我点了点头。
她下面的时候,胳膊还在发颤。手术后的手还没恢复力气,拿筷子夹面条的时候,面条滑了好几次。我接过筷子,替她把面挑进碗里。
“妈,你坐着,我来。”
她没跟我争,坐在餐桌旁,看着我。我端着两碗面走过去,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是我后加的,鸡蛋是冰箱里的,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你吃。”我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你吃,你瘦了。”
“妈,你吃。你刚做完手术。”
她看着我,没再推。低下头,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了,沾在她嘴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像小孩。
“薇薇。”
“嗯。”
“那个给你借钱的学长,叫陆砚舟是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来过医院好几次了。”我妈喝了一口面汤,“给我送过饭,帮我交过费,还陪我聊过天。”
“他跟你聊什么了?”
“聊你。”她放下筷子,“说你画画有多好,说你有多努力,说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事。”
我攥着筷子没应声,低下头扒了一口面。面有点咸,大概是酱油放多了。
“妈,他说的你别全信。”
“为什么?”
“因为他——”我停了一下,“他对我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没回答。
我妈看着我,没再问。她端起碗,把面汤喝完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薇薇,妈不管你那些事。”她说,“但妈想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谁对谁好是应该的。人家对你好,你得记着。不是还钱就完了,得记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一个人扛到现在。”
我没说话。她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声音,但我听见了。
她说:“妈没用,帮不了你。”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水溅在我手背上,凉的。
“妈,你活着,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但我听见她在吸鼻子。
晚上,我陪她看了会儿电视。她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看的是本地新闻。新闻里在播老城改造的事,画面里出现了顾衍之——他站在一个工地前,跟几个穿西装的领导握手。我妈指着电视说:“这个人我见过。”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在医院。”她说,“有天晚上他来病房,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以为他走错病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盯着电视没搭腔。
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看我妈的。
当年沈若出事的时候,我妈是她最好的朋友。顾衍之当年就认识我妈,他偷偷来,是怕我妈想起当年的事,也怕我追问,所以才没敢告诉我。
“妈,你看错了。”
“没看错。”她很肯定,“他穿的那件深色夹克,我认得。他手腕上那块表,反光,我看见了。”
我没接话。盯着电视屏幕上顾衍之的脸,他在笑,笑得很得体,但眼里没有笑意。
新闻播完了,我妈关了电视。
“薇薇,妈困了。”
“我扶你去睡。”
她躺在床上,我替她盖好被子。她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薇薇。”
“嗯。”
“那个陆砚舟,是不是喜欢你?”
我脸一下子热了,没敢接话。
“我问他你的画,他眼睛里有光。”她看着我,“那种光,妈年轻的时候见过。”
“妈,你年轻的时候——”
“你爸也有那种光。”她笑了,“可惜后来没了。”
我低着头,攥着被角。
她闭上眼睛,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呼吸变得均匀。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黑色奔驰还停着。司机大叔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还没走。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大叔,您回去吧,我妈睡了。”
他抬起头,看了四楼一眼,掐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拉出两道红色的线,慢慢消失。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摸了摸口袋,摸到方秀兰给我的那支沈若的旧画笔——她那天偷偷塞给我的,说“你拿着,比放在我这有用”。笔杆被磨得发亮,是沈若当年用了好几年的。我攥着那支笔,冰凉的笔杆慢慢暖了起来。
二十年前,沈若也攥着它,站在某个阳台上,想着怎么把当年的事讨回来。
手机震了。是陆砚舟。
“你妈到家了?”
“嗯。”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瘦了。”
“你多陪陪她。”
“嗯。”
“苏薇。”
“嗯。”
“方秀兰的信,系里明天会开会讨论。陆鹤鸣明天回来。”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怕也没用。”
他沉默了几秒。
“晚安。”他说。
“晚安。”
我放下手机,走回床边。我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被子上。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像小时候。
“妈,”我小声说,“我会把所有事都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
她没醒。
我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我走进去,把灶台上的碗洗了,把筷子放好,把灶台擦净。然后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睡了。
可我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