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鸣回来那天,下着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南城秋天最常见的毛毛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不疼,但凉得往骨头缝里钻。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口发闷。
我站在行政楼对面的走廊下,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不是早上买的,是昨天那杯。我没舍得扔,放在画室的窗台上,今天又带出来了。咖啡面上飘着一层灰,我没喝,只是攥着。
陆砚舟站在我旁边,没打伞,卫衣的帽子也没戴。雨落在他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不擦,就那么站着,看着行政楼的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
“刘哥说九点。”陆砚舟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顾衍之告诉我的。”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陆鹤鸣昨天在省里开会,今天早上的高铁。他老婆送他来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他从车库直接上电梯,不进大门。”
“你怎么连他老婆送他都知道?”
“顾衍之说的。”他转过头看着我,“他说,陆鹤鸣出门前跟他老婆吵了一架。他老婆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他说没有。他老婆不信。”
“顾衍之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家的保姆。”陆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跟夏栀家那个,是姐妹。”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顾衍之这个人,”他说,“做起事来,比你想象的狠。”
“那你呢?”我问,“你信他吗?”
他顿了几秒。
“信他的本事。”他说,“不信他的人。”
雨越下越密了。我撑着伞,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没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他也不擦。我脆往前站了一步,把伞整个举到他头顶。他转过头看着我,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
我伸手蹭掉他额角的水珠,指腹碰到他的皮肤,凉的。他愣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耳朵尖悄悄红了。他没说话,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拉上了。
九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行政楼门口。车门开了,陆鹤鸣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雨落在他风衣上,他不躲,步子很快,低着头往楼里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概是看见我们了。
他转过头,看着走廊的方向。雨幕模糊了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们。陆砚舟往前迈了一步,从走廊里走出去,站在雨里。
他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陆鹤鸣先移开了眼睛。他推开门,走进行政楼。门关上了,雨幕重新合拢,把他的背影吞掉了。
陆砚舟站在原地,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擦,也没动。
“走吧。”我说。
他没应声。
“陆砚舟。”我叫他。
他转过身,走回走廊里。卫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不擦。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我问。
“没什么好说的。”他低着头没搭腔,“他跟二十年前一样,什么都没变。风衣换了,头发白了,但看人的眼神没变。”
“什么眼神?”
“居高临下。”他说,“像看一个不值一提的东西。”
我攥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他不是不值一提。”我说,“他是你妈等了二十年的人。”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雨水从鞋面上往下淌,汇成一小滩,映着他的脸。
“走吧。”他说,“回画室。”
我们撑着伞走回画室。说是撑伞,其实是我撑,他没打。雨不大,走到画室的时候,他湿透了,我只有袖子湿了一点。
画室里还是那股松节油的味道。我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他没接。我扔在他头上,他才拿起来,胡乱擦了一把脸。
“你换件衣服。”我说,“湿着会感冒。”
“没带。”
“穿我的。”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备用的卫衣,扔给他。灰色的,男款的,是上次在画室过夜的时候买的,买大了,一直没穿。
他看了一眼那件卫衣。
“你哪来的男款?”
“买的。”我说,“买大了,懒得退。”
他没再问,转过身去换衣服。我转过去调颜料,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了。”他说。
我转过身。那件卫衣穿在他身上,刚好。
“合身。”我说。
他没应声。走到画架前,看那幅梧桐树。右上角的光,还是那种淡淡的冷黄色,像方秀兰家里那杯温了一下午的茶。
“苏薇。”
“嗯。”
“今天下午系里开会,讨论方秀兰的信。”
“我知道。”
“你去吗?”
“去。”我说,“你呢?”
“我不去。”他说,“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
“是信。”我说。
“是她的信,但写的是你的事。”他转过身,“方秀兰在信里写的,是陆鹤鸣怎么用权力压学生。你是现在的学生,我是沈若的儿子。我去,他们会说我是报复。你去,他们说不出口。”
“为什么?”
“因为你跟他没有私人恩怨。”他说,“你只是被他压过的学生之一。你去,代表的不只是沈若,是所有被他压过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跟你学的。”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系里的教授、辅导员、学生会的代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学校纪检部门的人。陆鹤鸣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早就放凉了,他没喝。
我走进去,坐在靠门的位置。
陆鹤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我看见他攥了一下膝盖,又松开了。
会议开始了。先是辅导员汇报情况,然后是学生会的代表发言,然后是几个教授讨论。他们说方秀兰的信,说夏栀的举报,说我的扶持计划申请。他们说了很多,但什么都没说。
“这件事,系里会认真调查。”陆鹤鸣最后总结,“方秀兰同志的信,我们会核实。夏栀同学的举报,我们会处理。苏薇同学的申请,我们会按程序走。”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苏薇同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攥着衣角站起来,手指在发抖,指节都发白了。但我开口的时候,声音稳得一批,一点都没抖。
“陆老师,方秀兰的信里写得很清楚。二十年前,您收了夏家的钱,把沈若的保研名额换给了别人。沈若走投无路,最后失踪了。二十年后的今天,夏栀用同样的手段诬告我。您还要查多久?”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鹤鸣的脸白了,又红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苏薇同学,你不要信口开河。”
“我没有信口开河。”我说,“方秀兰的信是证据,银行转账记录是证据,夏建国签的协议是证据。您要查,就查这些。不要查来查去,最后查出一个‘查无实据’。”
陆鹤鸣站起来。
“今天的会到此为止。”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有人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有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像在看一个不怕死的人。
辅导员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苏薇。”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证据?”
“有。”
“那就别怕。”他说,“该交的交,该说的说。”
他走了。
会议室空了。我站在长桌旁边,看着陆鹤鸣那杯放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某种沉了很久的东西。
手机震了。是陆砚舟。
“怎么样?”
“我把话说了。”
“他什么反应?”
“脸白了。”
陆砚舟顿了几秒。
“够了。”他说,“你回来吧。”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忽明忽暗地闪。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顾衍之。
“你刚才在会上的话,有人录了音,发给我了。”
“谁录的?”
“你不用知道。”他说,“但你的话,今晚就会传到省里。”
“传到李厅那里?”
“不止。”他说,“传到该传的人那里。”
“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陆鹤鸣犯错。”他说,“他慌了,就会犯错。他一犯错,我们就收网。”
我挂了电话,走下楼梯。
雨还在下,跟早上一样,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得钻骨头。我站在行政楼门口,没有打伞,让雨落在脸上。
手机又震了。是姜莱。
“苏薇,你在哪?”
“行政楼门口。”
“你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她已经挂了。
我站在雨里,等了几分钟。姜莱撑着伞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她把伞塞给我,看了我一眼。
“你哭了?”
“没有。”我说,“是雨。”
她没拆穿我。拉着我的手,她的手热得发烫,攥得我手腕都有点疼,但是我没挣开。我知道她是怕我受委屈,怕我被人欺负,她就想把我护在她身后。
“苏薇。”
“嗯。”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话,有人在群里传了。”
“传什么?”
“传你说陆鹤鸣收钱的事。”她攥紧了我的手,“现在全班都在议论。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勇敢,有人说你这次死定了。”
“那你呢?”我问,“你觉得我死定了吗?”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说,“但不管你死不死,我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她,鼻子酸了。
“姜莱。”
“嗯。”
“谢谢你。”
“不用。”她拉着我继续走,“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
我没哭。雨落在脸上,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到宿舍,我换了衣服,坐在床上。手机一直在震,消息太多了,我看不过来。有人在骂我,有人在支持我,有人在观望。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支沈若的旧画笔,笔杆还是暖的。我攥着它,就像攥着二十年前沈若的那股劲,也攥着陆砚舟、顾衍之、姜莱所有人的支持。
那个粉色的心形印记还在。我盯着它,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风暴会更大。
但我已经不是昨天那个苏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