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到了。
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夏栀的床帘里透出手机的光,她还没睡,或者刚醒。我没管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换衣服。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今天穿什么?衣柜里挂着的那些衣服,没有一件是去见一幅二十年前的画应该穿的。最后我还是穿了那件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沈若的画,不应该被借来的裙子配着看。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我走到校门口,陆砚舟已经在了。
他靠在校门边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我,递过来一杯。
“美式,不加糖不加。”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你每次都喝这个。”他说,“在画室,你杯子里的颜色,我看见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烫,苦,但很提神。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没睡。”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但不明显。他看起来不像一夜没睡的人——或者说,他看起来像是经常一夜没睡的人。
“走吧。”我说。
我们并肩走在去梧桐公馆的路上。清晨的南城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晨雾里照出一道白茫茫的光。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热气,包子、馒头、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陆砚舟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前几天近了一点。不是身体上的距离,是那种——他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他的秘密之后,不用再假装的那种近。
“苏薇。”他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看到那幅画。”
我想了想。
“怕。”我说,“但更怕看不到。”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梧桐公馆的门开着。
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又看见陆砚舟从后面走过来,目光在陆砚舟脸上停了一秒。
“他是谁?”顾衍之问。
“我同学。”我说,“他送我来的,不进去。”
顾衍之看了陆砚舟一眼,陆砚舟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谁都没先移开。
“你在外面等着。”顾衍之说。
“我知道。”陆砚舟说。
顾衍之转身走进去。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砚舟一眼。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端着那杯咖啡,看着我。我转过头,走进门。
画在地下室。
梧桐公馆的地下室不像地下室,更像一个私人收藏馆。恒温恒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画框上,不反光,不刺眼。墙上挂着十几幅画,有油画,有水彩,有素描。大部分我不认识,但有几幅我在图录上见过。
顾衍之带我走到最里面。那幅画挂在单独的一面墙上,灯光打在画的正中央,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我站在它面前。
地下室的恒温冷气扑过来,我打了个冷颤,然后就定住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幅画。
在拍卖会图录上看到它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好看。站在原作面前,我才闻到那股味道:旧画布、松节油、放了二十年的时间的味道,跟我们画室的味道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我下意识伸出手,想碰一下画布,指尖都快碰到了,又猛地缩回来,怕碰坏了这层放了二十年的光。
那不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是光。
窗外的光,落在白裙子上,不是白色的,是灰的、蓝的、紫的、金的。一层一层,薄得像蝉翼,叠在一起,让你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颜色。但你知道那是光。是早晨的光,或者傍晚的光,或者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光。
女人的脸半侧着,看不清表情。但你看着她的侧脸,会觉得她在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想等你”的笑。
我站在那幅画面前,站了很久。
久到顾衍之在我身后说了一句:“你跟她很像。”
我没回头。
“不是长相。”他说,“是站在这幅画前面的样子。”
“她站在这幅画前面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问。
“她没站过。”他说,“这幅画,是她失踪之后,我在她的画室里找到的。”
我的手攥紧了。
“她画的是自己?”
“不知道。”他说,“她没给这幅画起名字。也没给任何人看过。”
我看着画中女人的侧脸。那张脸,跟我有七八分像。不是五官像,是那种感觉——站在窗前,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你知道她在等。
“她等的是谁?”我问。
顾衍之没有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埋了很久的、被人突然挖出来的光。
“是你吗?”我问,“她等的是你?”
他没说话。
“顾总,”我说,“沈若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他说。跟上次一样的答案。
“你上次说过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看着那幅画,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当年,她来找过我。她走投无路,想让我帮她。我没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那时候太年轻,以为自保比救人重要。”
“后来呢?”
“后来她就失踪了。”
“你找过她吗?”
“找了。”他说,“找了二十年。”
“没找到?”
“没有。”他转过身,看着那幅画,“只找到了这幅画。”
我沉默了几秒。
“顾总,你知道她有一个儿子吗?”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你说什么?”
“沈若有一个儿子。”我说,“今年二十二岁。在美院读书。”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找了二十年的人,你以为她消失了,结果她留下了什么东西,而你现在才知道。
“他在哪?”他的声音有点哑。
“在外面。”我说,“梧桐树下,端着咖啡。”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地下室楼梯的方向。他的背绷得很直,手攥成了拳头。
“他叫什么?”
“陆砚舟。”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在抖,我看见他靠在墙上的背滑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扯了扯自己的夹克领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要见家长之前,偷偷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知道你是他妈妈等的人吗?”我问。
他没回答。
“他知道。”我说,“他来美院,就是为了找她。找她的画,找她的真相,找当年害她的人。”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我。
“害她的人?”他的声音沉下去了,“谁害她了?”
“陆鹤鸣。”我说,“还有夏栀的妈妈。当年他们收了夏家的钱,把沈若的保研名额给了别人,堵死了她所有的路。她走投无路,才来找你。”
顾衍之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砚舟告诉我的。”我说,“他查了二十年。”
顾衍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很安静。灯光打在那幅画上,打在沈若的侧脸上,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的、知足的、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坏的笑。
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坏得多。
“顾总,”我说,“那幅画,你能借给我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想让陆砚舟看看。”我说,“这是他妈妈的画。他从来没看过。”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不能拿走。你带他来这里看。”
“好。”
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苏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跟他,”他顿了一下,“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
“我跟他,是同一条路上的人。”我说。
我走出地下室,走出梧桐公馆的大门。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上,把叶子照得透亮。陆砚舟站在树下,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崴脚——他站了快两个小时,太紧张了,连脚麻了都没发现。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
“怎么样?”
我想了想,该怎么形容那幅画。
“她在等人。”我说,“等了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能进去看?”我问。
“下周六。”我说,“顾衍之答应了。”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落叶。
“苏薇。”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不是在帮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在帮沈若。”我说,“她没走完的路,我替她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们一起。”
从梧桐公馆回来,我去了画室。
陆砚舟没来。他说要去打工,晚上才回来。我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梧桐树,看了很久,一笔都没画。脑子里全是沈若的画,她侧脸的弧度,窗外的光,她嘴角那个笑容。
我翻开速写本,开始画。
不是画沈若,是画我自己。
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的光是什么颜色?我不知道。但我画上去的时候,手自己选了颜色。冷黄色,带一点橘,像冬天的夕阳。
画完之后,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等的人,没有来。但我等的人,会来。”
合上速写本,手机震了。是陆砚舟:“晚上一起准备申请材料?你的申请表,我帮你看看。”
“好。”
晚上七点,我带着申请表去了画室。他已经在了,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我把申请表递给他。他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专家推荐信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陆鹤鸣。”他看着那个名字,声音很平,“他给你写的推荐信?”
“顾衍之安排的。”
他把那一页翻过去,没说什么。
“你不介意?”我问。
“介意。”他说,“但这封信能帮你拿到名额。你拿到了名额,就能留在这个学校。留在这个学校,才能查下去。”
“查什么?”
“查陆鹤鸣。”他看着我,“查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我知道,那下面是火。
“好。”我说。
我们开始填表。个人简历、作品清单、获奖情况。他帮我修改措辞,我帮他校对格式。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纸的声音。窗外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
填到一半,他忽然问:“苏薇,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走她的老路。”
我的手停了一下。
“怕。”我说,“但我不走,谁走?”
他看着我,没说话。
“她当年是一个人。”我说,“我现在有你。”
他敲键盘的手指顿了半秒,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填表。
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连打字的速度都快了一点,像在掩饰什么。
申请表填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他忽然叫住我。
“苏薇。”
“嗯。”
“下周六,看画的时候,你陪我进去。”
“顾衍之说只能我一个人——”
“我会跟他说。”他打断我,“那是我妈的画。我有权利看。”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我说,“你跟他说。”
他点了点头。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
“陆砚舟。”
“嗯。”
“你妈妈等的人,没有来。但你不是她。你不用等。”
他没说话。
我关上门,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忽明忽暗地闪。我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
下周六,他会看到那幅画。
他会看到,二十年前,他的妈妈站在窗前,等一个人。
那个人,今天在梧桐树下,端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看着他的背影。
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和一扇打不开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