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二天,我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她的手搭在被子上,手背上还贴着止血贴,留置针拔掉了,留下一个青紫色的针眼。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女儿?”
“嗯。”
“你妈昨晚醒了两次,每次都问‘我闺女来了吗’。”护士把旧纱布揭下来,换上新的,“你跟她说说话,她心里踏实。”
护士走了。我妈还没醒。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昨天暖了一点。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这双手在冬天总是裂口子,贴满了白色胶布。她每次给我交学费的时候,都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再用橡皮筋扎好。
那些钱,有一股超市冷柜的味道。
我妈是下午三点多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没去上课?”
“请假了。”我说。
“请什么假,我没事,你快回去。”她想坐起来,扯到了刀口,皱了皱眉,又躺了回去。
“妈。”我把她的手按在被子上,“手术刚做完,你别动。”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忽然红了眼眶。
“薇薇,妈对不起你。”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别说这种话。”我的声音有点哑,“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好。”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不让我看见她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擦了擦眼睛,换了个话题。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学校的包子馅儿少,你得多吃一个。”
“吃了两个。”
她满意了,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包子皮厚不厚?”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我妈就是这样,她永远关心的是这些——包子什么馅、皮厚不厚、你有没有吃饱。她不懂我的画,不懂什么叫做“专业第一”,不懂这个学校有多复杂。但她知道,猪肉白菜馅的包子,我得多吃一个。
我在医院陪了她一下午。给她倒了三次水,扶她上了两次厕所,听她说隔壁床的老太太儿子不孝顺,听她说护士扎针技术不如老家镇上的卫生所。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气不够用,说几句就要歇一会儿。但她不停地说,好像要把这几个月没说的话全补上。
下午五点多,刘哥发来消息:“今晚八点,顾总在璞云轩有个饭局,你陪一下。七点司机到学校接你。”
我看了这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我妈。她正在啃苹果,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兔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跟我妈说:“妈,我晚上有事,得回学校了。”
“去吧去吧,”她挥了挥手,“别耽误正事。”
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薇薇。”
“嗯?”
“你那个学长,借你钱的那个,人好不?”
我顿了一下。
“还行。”我说。
“那你得好好谢谢人家。”我妈说,“等妈好了,请他吃饭。”
“好。”
我走出病房,穿过走廊,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走进去,靠在角落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请他吃饭”。我妈不知道,那个“学长”不是学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地产商。她也不知道,那顿饭,可能永远都请不了。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走在校园的主道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场上跑步,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跑步的跑步,排队的排队,自行车铃叮铃铃响,好像没人知道我刚从医院赶回来,刚应付完一整场我本融不进去的饭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夏栀不在。只有姜莱一个人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看视频。她看见我,摘下耳机,表情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我问。
“夏栀把你的事发到学校论坛了。”姜莱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帖子标题是:《油画系某苏姓新生,夜会富豪,实锤照片》。
主楼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从黑色奔驰上下来的侧脸,拍得不算清楚,但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一张是我在梧桐公馆门口等人的正面照,那天我穿着那条借来的黑色丝绒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嘴唇上那抹红色在路灯下很明显。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有人说“早就听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说“小地方来的,想钱想疯了”,也有人说了句“你们有证据吗?”,被骂了十几条。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姜莱。
“你就不生气?”姜莱瞪大眼睛。
“生气有什么用?”我把包放下,开始换衣服,“生气能让帖子消失吗?”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不是忍,是越理她她越起劲,犯不上跟她耗。”
姜莱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换了双平底鞋,拿起包。
“你又要出去?”姜莱问。
“嗯,有事。”
“苏薇,”她犹豫了一下,“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莱,你信我吗?”
“当然信。”
“那就别问了。”我说,“等事情结束了,我全都告诉你。”
我关上门,走了。
七点整,那辆黑色奔驰准时停在学校门口。还是那个司机,还是那个白手套。他替我拉开车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你怎么又来了”的眼神。
我没说话,坐进去。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中式建筑门前。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璞云轩”三个字,字是瘦金体,笔锋凌厉。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看见我们,鞠躬,拉开门。
刘哥在门口等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比上次正式得多。
“顾总在二楼包厢。”他说,“今晚的客人很重要,你注意一下。”
“什么人?”
“省里来的领导,管文化口的。”刘哥压低声音,“顾总拿下了一个老城改造的,今晚是庆功宴,也是关系维护。你什么都不用做,坐在旁边倒倒酒、笑一笑就行。”
“笑一笑?”我看着他。
“就是别冷着脸。”他说,“顾总喜欢你,是因为你有个性。但今晚的场合,个性不合适。”
我没接话。
他带我上了二楼,推开包厢的门。
包厢很大,中间是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青花瓷的餐具。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光线柔和,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镀了一层金。
顾衍之坐在主位,正在跟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不咸不淡的笑容。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像是秘书或者助理。
桌边还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表情松弛,显然都是这个圈子的常客。
顾衍之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指了指他右边的空位。
“苏薇,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他微微侧身,对那个灰夹克男人说:“李厅,这是我们美院的高材生,油画系的,全省第一。”
那个叫李厅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年轻有为啊。”他端起酒杯,“来,小姑娘,我敬你一杯。”
桌上摆着白酒,玻璃瓶的,没有标签。我不知道是什么酒,但闻起来很冲。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李厅抬举了。”我说,然后抿了一口。白酒入喉像烧红的铁丝,辣得我眼泪瞬间涌上来,我赶紧别过头假装咳嗽,把那点泪憋了回去,脸上还挂着笑。
李厅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小顾啊,”他对顾衍之说,“你这眼光可以。”
顾衍之笑了笑,没接话。
饭局进行了两个小时。
我手里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坐在那里倒酒,微笑,偶尔接几句话。李厅聊起了他年轻时候下乡队的经历,聊起了他如何从一个农村孩子做到今天的位置。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不容易但我很厉害”的自得。桌上的人都在点头,都在说“李厅真不容易”“李厅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我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在想我妈今天吃的苹果是什么品种的。
顾衍之在整个饭局上都很克制。他不怎么喝酒,话也不多,但每次说话都能切中要害。他跟李厅聊老城改造的,聊文化产业的扶持政策,聊得李厅频频点头。他敬酒的时候,酒杯永远比对方低半寸。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没有道理的。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李厅被司机接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了。顾衍之站在门口,送走了最后一个人,才转过身来看我。
“今天辛苦了。”他说。
“没什么。”
“手术,顺利吗?”
“顺利。”我说,“谢谢顾总。”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雪茄,没点,在手里转了转。
“苏薇,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是要倒酒吗?”我说。
他笑了一下。
“倒酒是顺便的。”他说,“我是想让李厅看看你。”
我不明白。
“李厅分管文化口,明年省里有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名额只有三个。”他看着手里的雪茄,语气很随意,“我想让他记住你。”
我愣住了。
“为什么帮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没有为什么。”他说,“就当是……。”
他没说真话。我知道。
但他不想说,我也不问。
“谢谢顾总。”我说。
“回去早点休息。”他说,“下周有个拍卖会,你陪我去。”
“好。”
我转身要走。
“苏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那个同学,夏栀。”他说,“她在论坛上发的帖子,我已经让人删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以后她再找你麻烦,”他把雪茄放进嘴里,没点,叼着,“你告诉我。”
“我自己能处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让人知道你背后有人,比你一个人硬扛要省力。”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璞云轩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论坛的帖子被删了。
是顾衍之删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夏栀会发现,她那些手段,突然都不好使了。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楼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我推开门,夏栀不在,姜莱已经睡了。赵小棠坐在床上,戴着耳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换了睡衣,爬上床,拉上床帘。
手机亮了。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签名栏是空的。验证消息写着:“陆砚舟。”
我通过了他的申请。
他发来一条消息:“你今晚去了璞云轩?”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我在璞云轩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他不可能看到我。
“你怎么知道?”我回。
过了十几秒,他回:“我也在。”
“你在哪?”
“隔壁包厢。我跟导师去的。”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你坐的那辆车,我在学校门口见过。”
我没回。
“苏薇,”他的消息又来了,“你在做什么?”
我握着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我想告诉他。我想说,我妈病了,需要二十万,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想说,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想说,我在卧底,我在收集证据,我不是在卖自己。
但我一个字都没打。
因为我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我在赚钱。”我回。
“赚什么钱?”
“正当的钱。”
他沉默了很久。屏幕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显示,又消失。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没回。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我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知道我上了那辆车。他知道我去了璞云轩。他知道我在撒谎。
但他没有质问我。没有骂我。没有用那种“你果然如此”的眼神看我。
他只是说:“注意安全。”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个粉色的心形印记还在。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像一颗心,更像一只眼睛。一只不会眨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我看着它,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到画室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在了。
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到画架前,揭开画布。
那棵梧桐树还在,枝、叶子、光线,都停在昨天下午的状态。我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色,继续画。
画了几笔,我停下来。
“你每天都来这么早?”我问。
“嗯。”
“你不用上课?”
“十点的课。”
我点了点头,继续画。
画了一会儿,我又停下来。
“陆砚舟。”
“嗯?”
“你昨晚在璞云轩,看到什么了?”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你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他说,“然后被一个穿西装的男的带进去了。”
我握紧了画笔。
“你认识那个穿西装的?”
“不认识。”
“你不好奇我去那里嘛?”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好奇。”他说,“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那种“你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鄙夷。他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幅画——不是在看它画了什么,而是在看它没画什么。
我收回目光,继续画画。
画到一半,我忽然说:“我妈病了。心脏手术,要二十万。”
他没说话。
“我借了钱。”我说,“借钱的人,让我陪他吃饭、出席活动。不做别的。”
画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了,“是顾衍之?”
我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他?”
“南城地产圈的大佬,谁不认识。”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资助过美院好几个,陆鹤鸣跟他很熟。”
我愣了一下。
陆鹤鸣。顾衍之。原来他们认识。
“苏薇,”陆砚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顾衍之这个人,不简单。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以为你只是在赚钱,但你不懂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你今天陪他吃饭,明天陪他出席活动,后天呢?他的要求会一步一步升级,你会一步一步退让,到最后,你会发现你已经没有底线可退了。”
我攥紧了画笔。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二十万做手术。奖学金被卡,被搅黄,所有路都被堵死了。你给我指条路。”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资格说你。”他终于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看到你走错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我知道那条路有多黑,所以不想让你也走进去的急切。
“我不会走错。”我说,“我知道我的底线在哪。”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拿起书,走回椅子上,坐下,翻开。
画室里又安静了。
我转回去,继续画画。但我的手在抖,笔触比刚才乱了很多。
我画了几笔,停下来,放下画笔,走出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我走到尽头的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散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晒太阳。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能乱。我不能慌。我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
“苏薇。”
我转过身。陆砚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给你的。”他把咖啡递过来,“热的。”
我接过来。杯子很烫,烫得我手指发疼,但我没松手。
“谢谢。”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捧着那杯热咖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低头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不加。
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喝美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