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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0

梧桐公馆在南城最贵的那条街上。

我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浅浅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我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条街——两排法国梧桐,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在头顶交错,把路灯的光剪成碎金。

我从没来过这里。

或者说,我从来不敢走进这里。

街边的店铺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橱窗里摆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设计师作品,一件大衣的价格够我妈在超市半年。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连衣裙——优衣库的,打折时买的,原价299,我199到手。这是衣柜里最正式的衣服了。裙子有点皱,下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压的,我用手抚了两下,没抚平,算了。

我在路口站了半分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怕自己反悔。

梧桐公馆在街道尽头,一栋独立的法式洋房,门口有两盏复古铜壁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我按下门铃,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铁门自动开了,发出一声轻响。

我穿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花开了还是香水。我踩上台阶,实木大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爵士乐的声音,萨克斯慢悠悠地吹着,像在跟谁调情。那曲子我没听过,但旋律很软,软得让人想靠墙站着。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指节碰在木头上,闷闷的。

“进来。”

我推门进去。

客厅很大,大到不像客厅,更像一个私人美术馆。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幅——当代画家周扬的代表作,我只有在画册上见过,市场价过千万。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是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下像一条透明的丝带。

顾衍之坐在沙发里,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但显然价值不菲的手表。头发灰白,不是全白,是那种黑发里夹杂着银丝的颜色,打理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五官不算出众,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才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他没有站起来。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我陷进去了一点,但我很快调整了坐姿,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裙摆有点短,我往下拉了拉,盖住膝盖。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不快不慢,像是在看一幅画。我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就那么回看着他。手心有点出汗,我把手往膝盖上蹭了蹭。

“你不怕我?”他问。

“为什么要怕?”

“大部分第一次见我的人,都会怕。”

“那是他们。”我说,“我没什么好怕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周铭跟你说过条件吗?”

“说过。”我的声音很平静,“陪你出席活动,吃饭,应酬。不出卖身体。”

“你觉得你能守住这条底线?”

“我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不是那种空洞的深,是那种藏着东西的深,像一潭水,你知道水下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楚。

“因为如果这条线破了,我跟那些你花钱就能买的人,就没有区别了。”我说,“你找我的时候,看中的应该不是那种人。”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玻璃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打量——不是看商品那种打量,是看对手那种。

“周铭说你很聪明。”他说,“看来他没说错。”

我没接话。

他拿起雪茄,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我们之间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雪茄的味道很浓,但不呛,有一股甜味,像焦糖。

“我太太去世五年了。”他忽然说,“我有一个女儿,在英国读书。我找你不是为了填补空虚,也不是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去一些场合——画廊开幕、拍卖会、私人酒会。我身边的人,不是太老就是太油,拿不出手。我需要一个懂艺术、有气质、能接住话的人。”

他看着我:“你在画展上的那幅作品,我看了。灰绿色的底,青苹果,白瓷碗。笔触虽然还嫩,但你对颜色的理解,比很多成熟画家都准。”

我微微一愣。那幅画我只在学校的新生展上展出过一次,他去看过?还是有人给他拍了照片?我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二十万,半年。”顾衍之说,“出席活动,吃饭,陪聊。不做别的。半年后你想走就走,想续再谈。”

二十万。正好是我妈的手术费。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来,沉到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某种沉默的承诺。茶汤的颜色很深,应该是红茶,凉了,没有热气。

“我有一个条件。”我抬起头。

“说。”

“我画画的时候,你不能打扰我。我有考试、有作业的时候,你不能强制我出席。我需要时间完成我的作品。”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

“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跟我谈条件的人。”他说,“行,答应你。”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周扬的画前,背对着我,声音不轻不重:“苏薇,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不是因为你的画,也不是因为你的脸。”

我等着。

“因为你站在这里,穿着打折的连衣裙,背挺得比谁都直。”他转过身看着我,“你不怕我。你不怕任何人。这种人,在这个圈子里,太少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包带被我攥得有点湿。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晚上,有个私人酒会。七点,我派人去接你。”

“好。”

我转身往门口走。

“苏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手术费,明天会打到医院账户。不用你还。”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攥着包带。帆布的带子被我攥出了深深的印子,指甲嵌进去,有点疼。

“我会还的。”我说,“每一分。”

我走出梧桐公馆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裙子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刚才那个房间里,我看起来镇定自若,但我其实一直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不能往下看的紧张。腿有点软,我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才稳住。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的主治医生发了条消息:“医生,手术费明天到账。”

医生秒回:“好,我们安排手术。”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我没哭,只是站在路灯下,让风吹了一会儿。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叶子是黄的,边缘卷曲,像烧焦的纸。

然后我走向地铁站。帆布鞋踩在湿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第二天下午,我在学校画室里。

我正在画一幅新作品——旧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两排梧桐树,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跟自己较劲。昨晚见了顾衍之之后,我心里一直堵着什么,说不清楚,画不出来。调色盘上的颜料挤得乱七八糟,钛白旁边挨着群青,蹭到了一块,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蓝色。

画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我的速写本翻了几页。我伸手按住,无意间看到之前画的一幅小稿——一个女生的背影,长发,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扇窗前。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大概是某个发呆的下午,随手勾的。线条很轻,像怕用力了会画坏。

我盯着那幅小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画里的人有点眼熟,但说不上来哪里眼熟。

“画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穿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卷的短发。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旧帆布相机包,肩膀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的五官偏硬朗,眉骨高,鼻梁直,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但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我认出他了——开学第一周,我在校园里见过他几次,总是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有一次在食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饭和一份青菜,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专业的。

“你是谁?”我问。

“陆砚舟。”他走进来,把相机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建筑系,大三。”

他走到我的画架前,低头看那幅梧桐树。

我下意识地想挡住,但忍住了。我不喜欢别人在我没画完的时候看我的作品,但我更不喜欢让别人看出我不喜欢。我攥着画笔,指节有点发白。

“枝的笔触太紧了。”他说。

我眉头微皱。

“你说什么?”

“枝,”他指了指画布上那排梧桐树,“你想画出它们被风吹过的感觉,但你的笔触太紧,每一笔都想画到位,反而显得僵硬。放松一点,让颜料自己流一走。”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在纠结那排树枝,画了好几遍都不满意,就是因为我太想画好,每一笔都在较劲。今天早上我刮掉重画了三次,画布上那块的颜料已经有点厚了。

“你是学建筑的,不是学油画的。”我说,语气有点冷。

“建筑也要学素描、色彩、构成。”他丝毫不受影响,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而且,你画的是空间,空间是我的专业。”

我抿了抿嘴。

我不喜欢被人指点,尤其是被一个不熟的人。但他的话确实有用。我在心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拿起画笔,蘸了一点松节油,把枝的部分轻轻晕开了一遍。

颜料在松节油的作用下散开,形成一种半透明的、朦胧的质感。原先那些僵硬的笔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的感觉——模糊的、流动的、留有余地的。

我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

确实好了。

“谢谢。”我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他没说什么,走到墙角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从相机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图案,只有白色的书名,我没看清是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在这里嘛?”我问。

“看书。”他头也不抬。

“这里不是自习室。”

“这里也不是私人画室。”

我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他说的没错。旧画室本来就是公用的,谁都能来。

我没再理他,转回去继续画画。

但我的注意力一直在飘。我发现他看书的时候很安静,不翻手机,不喝水,不发呆,就是一行一行地看,偶尔用铅笔在书边写几个字。他写字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道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那道疤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绳子?铁丝?我不知道。

我收回目光,继续画画。笔尖蘸了一点钛白,在树叶的高光处点了一下。

画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顾衍之的助理加了我微信,发了今天的地址和着装要求:“私人酒会,请着正装。”

正装。我没有正装。

我拿起手机,给姜莱发了条消息:“晚上有活动,需要正装,能借我一件吗?”

姜莱秒回:“???什么活动?你跟谁?”

“回头跟你说。有吗?”

“有!我有一条黑色丝绒裙,没穿过,你比我瘦,应该能穿。你什么时候要?”

“现在。”

“我在宿舍,你过来。”

我收拾画具,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陆砚舟忽然开口了。

“你是苏薇?”

我愣了一下。他之前没问过我的名字,我也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

“开学典礼上,陆鹤鸣提到过你。专业第一。”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不过,在美院,专业第一没什么用。”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合上书,站起来,比我高了大半个头,“这里比的不是谁画得好,是比谁的关系硬、谁的钱多、谁更会钻营。你如果不懂这些,专业第一也白搭。”

我看着他,手指攥紧了画笔。画笔的刷毛被捏得变了形。

“那你呢?”我问,“你也是学建筑的,你来这里是为了钻营吗?”

他把书塞进相机包里,拉上拉链。拉链卡了一下,他又拉了一次。

“我不是来钻营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我是来找东西的。”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苏薇。”

“嗯。”

“加个微信。”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我没回答。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找东西?加微信?这个人到底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甩到脑后。我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

回到宿舍,姜莱已经把裙子挂在了床栏上。黑色丝绒裙,到膝盖上方,领口有一圈细小的水钻。我拿起来看了看,质感很好,不像姜莱平时的风格。她平时穿的都是亮色,荧光粉、柠檬黄,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你哪来的这件?”我问。

“我妈以前做裁缝的时候,给客人做的。客人没来取,压了好几年。”姜莱靠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我一次都没穿过,太正式了,不适合我。但你穿肯定好看。”

我换上裙子,站在宿舍的小镜子前。镜子有点脏,边角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擦不掉。

镜子里的我,像是换了一个人。黑色丝绒贴着皮肤,领口的水钻在灯光下微微闪烁。我平时从这种衣服,甚至很少照镜子。我一直觉得自己长得还行,但从来不在意外表。可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忽然意识到,这副皮囊,今晚是我的武器。

姜莱从床上跳下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棒棒糖从她嘴里拿出来又塞进去,糖棍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

“苏薇,你到底要去哪里?穿成这样,不会是去相亲吧?”

“不是。”我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了一个低马尾。橡皮筋缠了三圈,扯得头皮有点疼。“去一个酒会。”

“什么酒会?跟谁?”

我沉默了一下。

“一个朋友介绍的。”我说,“帮人画画,谈。”

我没有说谎。顾衍之确实说过,他需要我陪他去画廊和拍卖会。那也算是跟艺术有关的事。只是我没说那二十万的事。

姜莱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但没有追问。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我坐在床边,等了半小时。床板有点硬,我坐得不舒服,换了几个姿势。七点整,手机亮了。是一条消息:“楼下,黑色奔驰。”

我站起来,拿起包。

“我走了。”

“早点回来。”姜莱说。她已经爬上床了,床帘拉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我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替我打开了后车门。

我坐进去。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校园一点一点往后退。

教学楼。场。图书馆。那棵我经常坐在下面画速写的老槐树。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路灯的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车流。

我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苏薇,你记住,你是去卧底的。你不是在卖自己。你有底线。你只是暂时需要这笔钱。等妈的病好了,等你有能力了,你会把一切都还清。手指在包带上攥了攥,又松开。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私人会所门前。

会所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色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司机带我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当代画家的作品。我认出了其中几幅——都是在拍卖会上拍出高价的。有一幅是赵无极的,我盯着看了两秒,被保安催促着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的木门,门半敞着,里面传来人声和音乐声。

司机推开门,侧身让开。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很大,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像一挂瀑布。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聊天。空气里混杂着香槟、雪茄和香水的气味,浓得让人有点头晕。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顾衍之。

正要往前走,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苏薇?”

我转身。一个年轻男人走过来,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顾总让我来接你。”他伸出手,“我是他的助理,姓刘,你叫我刘哥就行。”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燥,力道适中。

“顾总在二楼跟几位客人谈事,让你先在这里吃点东西,他一会儿下来。”刘哥指了指大厅角落的自助餐台,“那边有吃的,你随便。”

我点了点头。刘哥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周围的男男女女三两成群,笑声、碰杯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注意到一个穿着借来的裙子、站在角落里没人搭理的女孩。

我端了一杯香槟,走到靠窗的位置,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酒杯很薄,手指的温度透过去,酒液凉丝丝的。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黑色的裙子,低马尾,嘴唇上那抹红色。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下面是焦虑、恐惧、愧疚,但面具上面,是平静、冷淡、无所谓。

“你是新来的?”

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四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锁骨,又从锁骨滑到裙子的领口。他的眼神让我想起菜市场里挑鱼的人,翻来覆去地看,看新不新鲜。

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不是新来的,”我说,“我是客人。”

“客人?”男人笑了,露出一排被烟酒熏黄的牙齿,“我怎么没见过你?谁带你来的?”

我没回答。

男人又往前凑了一步,酒气扑到我脸上。那气味混着雪茄和汗味,浓得发苦。

“小姑娘,一个人站在这儿多无聊,来,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他伸手要搭我的肩膀。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肩头,裙子上的水钻被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

“不用了。”我的声音冷了。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那层假笑有点挂不住了。

“怎么?不给面子?”他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烦,“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跟顾总是老交情了,你跟他的人摆谱,不合适吧?”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但我忍住了。我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跟这种人吵架,是为了那二十万。

“不好意思,”我说,“我不太舒服,先去一下洗手间。”

我转身要走。

男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啊,话还没说完呢——”

我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红酒渍还是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那个男人。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你最好现在就松开”的警告。

“松手。”我说。

男人没松。

“我说,松手。”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一个人过来。有人端着酒杯站着看,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我另一只手端着那杯香槟。我没有犹豫,手腕一翻,整杯香槟泼在了那个男人脸上。

酒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昂贵的西装上。他松开我的手腕,用手抹了一把脸,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你——!”

“她说了松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刀。

那个男人的脸一下子从愤怒变成了尴尬。

“顾、顾总,我不是——”

“她是我的客人。”顾衍之走过来,站到我身边,不紧不慢地说,“王总,你在我这儿动我的人,不合适吧?”

姓王的男人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误会,误会……我喝多了……抱歉,抱歉……”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然后转身灰溜溜地走了。周围的人收回了目光,窃窃私语像水一样退去,大厅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爵士乐还在响,萨克斯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我。

我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被刚才那个男人攥出来的。我把手腕藏到身后,不让他看见。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泼他酒,不怕他报复你?”

“怕。”我说,“但我更怕他以为我好欺负。”

顾衍之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更像是……确认。好像在验证我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去补个妆。”他说,“一会儿跟我去见几个人。”

我点了点头,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很亮,亮得我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没花,头发没乱,但手腕上的红印还在。红印的边缘有点肿,摸上去发烫。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刺痛传来,我皱了皱眉,但没有缩手。水很凉,冲了一会儿,红印淡了一点。

我关掉水龙头,擦手,对着镜子重新涂了口红。口红是姜莱借我的那支,豆沙色的,膏体很软,涂起来很顺。

红色。像血。也像火。

我走出洗手间的时候,顾衍之正站在走廊尽头等我。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看着我走过来,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那杯酒,泼得很好。”

我抬头看他。

“那个姓王的,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他说,“但我不方便动手。你替我动了。”

我没有说话。

“走吧。”顾衍之伸出手臂。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他的小臂很硬,肌肉结实,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我们并肩走进大厅。这一次,没有人再忽视我。有人朝这边看,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那种——重新估算分量的审视。

酒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像一条流动的河。我的脚很疼——那双借来的高跟鞋不合脚,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我脱掉鞋,光着脚踩在车里的地毯上,地毯很软,毛茸茸的,脚趾头终于舒展了。

手机震了。

是姜莱:“回来了吗?怎么样了?”

我回:“在路上了。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车窗外的光映在屏幕上,忽明忽暗。

“没有。”我回,“没人敢。”

我按掉屏幕,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座椅的皮革味混着车载香薰,淡淡的,像某种安神的东西。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穿上鞋,忍着脚后跟的疼痛,走回宿舍楼。楼道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绿色的光,像一只发光的眼睛。我摸黑爬上四楼,推开门。

姜莱已经睡了,床帘里透出手机的光,微弱的一小圈。夏栀不在——她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枕头摆在被子上面,枕套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看不清是什么。

我换掉裙子,卸了妆,爬上自己的床。床板吱呀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我妈的手术费有着落了。我做到了。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胃里空空的,不是饿,是那种被人掏空了的感觉。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个粉色的心形印记,是上一届学姐留下的贴纸,撕不净,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褪了色的誓言。我盯着那个印记,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那个男人的手、顾衍之的眼神、镜子里涂着红唇的自己。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画画。还要去见顾衍之。还要在这个城市里,继续活下去。

手机亮了。

是陆砚舟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空着。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想起他在画室门口说的那句“加个微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不留余地。

我点了通过。

他没有发消息。我也没有。

窗外的虫鸣声很密,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姜莱身上的护手霜味,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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