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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0

论坛的帖子被删了。

我是醒过来第一秒就摸的手机——昨晚我熬到两点,刷了无数次论坛,就怕我妈用她那台我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刷家长群的时候刷到。她刚做完手术,我不敢让她看见那些脏字。

手指有点抖,点开那条存了一夜的链接,果然灰了,跳出来“该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删除”。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才松了一口气,后颈的汗一下子凉了。底下有人新发了一条:“帖子怎么没了?”没人回答。又过了一会儿,那条新帖也不见了。

顾衍之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我到教室的时候,夏栀已经在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两个跟班一左一右。赵小棠低着头翻书,林蔓在涂护手霜。夏栀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你居然还有脸来”的鄙夷。

我没看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刚坐下,前排的女生就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苏薇,论坛上那个帖子……”

“假的。”我说。

“我知道,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得罪夏栀了吧?她那人什么事都得出来。”

“我没得罪她。”我翻开课本,“她看我不顺眼,不需要理由。”

前排女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夏栀往这边看了一眼,赶紧转回去了。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走进来,开始讲构图原理。我记笔记,画画,跟平时一样。夏栀没有回头看我,我也没有看她。但我们都知道,这堂课,谁都没听进去。

课间,我去走廊接水。夏栀跟了出来。

走廊里没有别人。她站在我身后,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像在示威。

“苏薇。”她叫我。

我没回头,继续接水。

“我跟你说话呢。”

“我听见了。”我把水杯盖好,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事?”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毛衣,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她的妆化得很精致,眼线画得又翘又长,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色。她昨晚大概也没睡好。

“帖子是你找人删的?”她问。

“不是。”

“骗谁呢?你哪有那个本事。”她冷笑了一声,“是你那个金主吧?手伸得挺长,学校的论坛都能删。”

这两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攥着水杯的手指瞬间收紧,塑料杯的边硌得掌心疼,疼得我差点没握住。但我脸上没动,还是看着她。

“夏栀,”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香水味扑过来,浓得发苦,“你别以为有人罩着你就了不起了。这个圈子,钱不是万能的。你那个金主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我没想过靠谁保。”我说,“我跟你不一样。”

她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你靠家里,靠关系,靠跟周铭搞在一起拿名额。自己。我们不一样。”

她的脸白了,又红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以为她会动手,但她没有。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薇,你给我等着。”

“我在等。”我说,“你快点,我时间有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比刚才更响,笃笃笃笃,像有人在砸钉子。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两秒我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被水杯硌出了五个红印子,半天没消。

她慌了。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是因为她发现,她那些手段,突然都不好使了。论坛帖子被删,辅导员找她谈过话,周铭那边也没动静。她不知道是谁在帮我,但她知道,有人比我更厉害。

她怕的不是我。她怕的是她看不见的东西。

下午没有课。我去医院看了我妈。

她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我到的时候,她正扶着墙在走廊里慢慢挪,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像小孩学走路。

“妈,你慢点。”

“没事,护士说得多走走。”她扶着墙,喘了口气,“你今天怎么没上课?”

“下午没课。”

“没课就多画会儿画,跑医院来嘛。”

“来看你。”我扶住她的胳膊,“你走慢点。”

她没说话,但也没有甩开我的手。我们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护士站,经过开水房,经过一扇又一扇关着的门。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地面发亮。

“薇薇。”她忽然叫我。

“嗯。”

“你那个学长,借你钱的那个,什么时候有空?妈想见见他。”

我的手僵了一下。

“他忙。”我说。

“再忙也得吃饭啊。人家帮了咱这么大的忙,妈得当面谢谢人家。”

“妈,你不用——”

“用的。”她停下来,看着我,“薇薇,妈虽然不懂你那些画,但妈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人家帮了咱,咱就得记着。不是还钱就完了,得记着。”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我有点不敢看。

“好。”我说,“等他忙完这一阵。”

她笑了。那个笑容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细纹,温和的、知足的、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坏的笑。

我鼻子猛地酸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涌到眼眶里了。我不敢让她看见,赶紧别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宣传栏,盯着那海报上的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就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妈不知道,她心心念念要见的那个“学长”,名字叫顾衍之。她也不知道,他帮我,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欠了另一个女人二十年的债。

而我,长得像那个女人。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画室。

陆砚舟不在。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幅梧桐树还立在画架上,右上角那片冷黄色的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淡了。

我放下包,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他改的那笔光,越看越有味道。不是技巧的问题,是感觉的问题。他知道那片光应该是什么颜色,不是因为我画错了,是因为他看见了我没看见的东西。

我在画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我想画沈若。

不是拍卖会图录上那幅画里的沈若,是我自己想象中的沈若。二十年前,她也是一个学生,也学画画,也拿过全省第一,也被人打压,也被人到绝路。她的路,跟我走的路,是不是一样的?

我画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白裙子,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有光,但不是阳光,是很远很远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画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顾衍之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事跟你说。”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继续画。

画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我合上速写本,正准备走,陆砚舟推门进来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嗯。”

他走进来,把相机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画架前,看那幅梧桐树。他的目光在那片冷黄色的光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今天去医院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子比我的灵。

“我妈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递给我。

“这是什么?”

“拍卖会的照片。我导师拍的,里面有那幅沈若的画。我拷下来了。”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U盘很小,金属的,有点凉。

“你想让我怎么查?”我问。

“顾衍之说那幅画是他的。他应该知道画在哪里。”陆砚舟看着我,“你能不能想办法拿到地址?”

“你想嘛?”

“我想看一眼。”他说,“看一眼我妈的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进口袋里,不让我看见。

“好。”我说,“我想办法。”

“谢谢。”他低下头,“苏薇,谢谢你。”

“不用谢。”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沈若。”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跟我的路,是一样的。”我说,“她没走完的路,我想替她走完。”

我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顾衍之的办公室。

梧桐公馆二楼,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顾衍之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我想象中大。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南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楼。另外三面墙都挂着画,不是那种装饰画,是真正的作品。我认出了其中几幅——都是我在课本上见过的。

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今天戴了一副眼镜,金丝的,让他看起来不像商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桌上摆着一套茶具,青瓷的,跟他家客厅那套一样。茶已经泡好了,冒着热气。

“喝茶。”他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龙井,很淡,但回甘。

“你妈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能下床走了。”

“那就好。”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苏薇,我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明年省里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我跟李厅提了你的名字,他说可以考虑。”

我愣了一下。

“我?我才大一。”

“年龄不是问题。”他说,“问题是作品。你拿得出作品吗?”

“拿得出。”我说。

“那就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申请表,你回去填一下。下个月底之前交给我。”

我接过申请表,翻了翻。纸张很厚,字很小,上面列着各种需要填写的材料——个人简历、作品清单、获奖情况、专家推荐信。

专家推荐信那一栏,已经盖好了一个章。

陆鹤鸣。

我的手猛地顿住,后背一下子就凉了,凉到后颈窝。我突然想起陆砚舟跟我说的,二十年前,就是这个陆鹤鸣,收了夏家的钱,把沈若的保研名额给了夏栀的妈妈,把她的路全堵死了。

现在,他给我写推荐信。

原来轮回真的没停。他还是那个他,连路都铺得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怎么,有问题?”顾衍之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没有。”我把申请表收进包里,“谢谢顾总。”

“不用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回去好好准备。这个名额竞争很激烈,光靠我的面子不够,你得靠你的画。”

“我知道。”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顾总。”

“嗯?”

“那幅沈若的画,还在吗?”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在。”他说,“怎么了?”

“我能看看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低头。

“为什么想看?”他问。

“因为我在拍卖会图录上看到它了。”我说,“我想看原作。”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挂钟还响,咚咚的,撞得我口疼,我甚至怕他听见。我攥着衣角,等着他的答案,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下周六。”他终于说,“你来梧桐公馆,我带你去看。”

“好。”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顾衍之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我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出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下周六,我就能看到沈若的画了。

原作。

二十年前,她亲手画的那幅。

我拿出手机,给陆砚舟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六,我能看到那幅画了。”

过了几秒,他回:“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我想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梧桐公馆门口,看着那两个字——“想去”。

他不是不放心我。他是想离那幅画近一点。离他妈近一点。

“好。”我回,“但你不能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好。”

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梧桐公馆。那栋法式洋房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色,窗户反射着光,看不见里面。但我知道,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人在看着我。

顾衍之。

沈若。

陆砚舟。

我。

我们四个人的路,在二十年后,缠在了一起。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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