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厅的话,比我想象的传得快。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前排那个女生转过头来,没说话,先竖了个大拇指。旁边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也朝我点了点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苏薇,加油”,我没听清是谁,但声音是真诚的。
夏栀坐在第三排,跟班只剩林蔓一个。赵小棠没来上课,不知道是请假了还是躲着。林蔓坐在夏栀旁边,低着头,翻书翻得很快,像在掩饰什么。夏栀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笔在课本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把纸都划破了。
我没看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刚坐下,手机震了。是姜莱发的消息:“你听说了吗?昨晚有人把李厅在饭局上夸你的话传出来了,现在系里都在说,你的画是李厅亲口认定的。”
我回了一个字:“听说了。”
“夏栀今天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她大概没想到你有这一手。”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开课本。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色彩构成。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讲。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批评,是认可。他知道李厅的事,也知道我不是夏栀说的那种人。
下课的时候,夏栀从我身边走过。她的步子很快,低着头,没看我。林蔓跟在她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苏薇,赵小棠让我告诉你,夏栀昨晚跟她爸打电话,吵了很久。她爸让她别再闹了,她不听。”
我看了林蔓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害怕,也有愧疚。
“谢谢你。”我说。
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中午,我去画室。
陆砚舟不在。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幅梧桐树还立在画架上。右上角的光,已经透了,冷黄色的,淡淡的,像方秀兰家里那杯温了一下午的茶,软的,又带着点沉。我站在画架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我想画一个人。不是沈若,不是陆砚舟,是我妈。
画了几笔,画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夏栀的事、李厅的事、陆鹤鸣的事。我把速写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陆砚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没吃?”他问。
“没。”
他把一个饭盒放在我面前,打开。是番茄炒蛋盖饭,热的,番茄的酸味混着米饭的香,飘在空气里。
“你做的?”我问。
“食堂打的。”他在我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饭盒,“你以为我会做饭?”
“不会。”
“那你问什么?”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番茄有点酸,鸡蛋有点老,但热的,吃得胃里暖。
“李厅的话传出去了。”我说。
“我知道。”他扒了一口饭,“顾衍之告诉我的。他说陆鹤鸣今天早上找他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找他说什么?”
“问他跟你什么关系。”陆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顾衍之说,关系。陆鹤鸣不信,但没敢再问。”
“顾衍之怎么说的?”
“他说,苏薇的画,不需要靠任何人。你要是想动她,先动我。”
我看着陆砚舟,他低头吃饭,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真这么说的?”
“他让我转告你的。”陆砚舟抬起头,“他说,让你放心,陆鹤鸣不敢动你。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是李厅。”
“为什么?”
“因为李厅明年换届,有可能升。陆鹤鸣得罪不起。”
我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那夏栀呢?”
“夏栀她爸今天早上也给顾衍之打电话了。”陆砚舟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饭盒,“说让夏栀转学,不想再闹了。”
“真的?”
“顾衍之说的。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把饭盒塞进袋子里,“夏建国那个人,不会轻易认输。他让夏栀转学,可能是缓兵之计。”
“什么意思?”
“先把夏栀撤走,让事情冷下来。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找你麻烦。”
“那怎么办?”
“不让他冷。”陆砚舟看着我,“继续加热。”
“怎么加热?”
“方秀兰的信。”他说,“该用了。”
下午,我去找辅导员交鉴定申请。辅导员接过材料,翻了翻,看了我一眼。
“苏薇,你确定要鉴定?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的扶持计划名额会被冻结。”
“确定。”我说。
“那好。”他在申请表上签了字,“我帮你交上去。大概一周出结果。”
“谢谢老师。”
我转身要走。
“苏薇。”他叫住我。
我回头。
“李厅的事,是真的吗?”
“什么事?”
“他说你的画是真的。”
“那是他的原话。”我说,“您不信,可以问他。”
辅导员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不信。”他说,“我只是想提醒你,这个圈子不大。你今天得罪了夏家,以后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怕。”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像格子。我踩在那些格子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顾衍之的消息:“晚上来一趟梧桐公馆。有东西给你看。”
我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我去了梧桐公馆。
顾衍之在书房,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今天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坐。”他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杯茶,热的,龙井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李厅的事,你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陆鹤鸣今天找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是美院的学生,我资助她。”他放下杯子,“没别的。”
“他信了?”
“他不信,但他不敢不信。”顾衍之靠在椅背上,“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夏建国,是李厅。李厅明年要升,他得罪不起。”
“那夏栀呢?”
“她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顾衍之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
是一份转学申请书的复印件。申请人:夏栀。申请理由:家庭原因。
“她要转学?”我问。
“她爸要她转。”顾衍之说,“但她不肯。昨晚跟她爸吵了一架,摔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
“她家保姆告诉我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夏建国不知道,他家的保姆,是我介绍的。”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有得意的表情,只是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第一次来梧桐公馆之后。”他说,“我知道你会跟夏栀对上,所以提前布了局。”
“你那时候就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习惯提前做准备。”
我沉默了几秒。
“顾总,你到底在帮谁?”
“我在帮沈若。”他说,“二十年前我没帮到她,二十年后,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走她的路。”
“那你自己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顾总,”我说,“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快黑了,书房里的灯还没开,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没了。”他终于说,“二十年前就没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东西,是人。
“顾总,陆砚舟他——”我停了一下,“他不会叫你爸。他说他不恨你,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我不配。”
“不是你不配。”我说,“是你们之间少了二十年。二十年,不是一天能补回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他说,“东西我会继续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顾总。”
“嗯。”
“陆砚舟说,你让刘哥转告他,让他放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是沈若的儿子。”他说,“我欠沈若的,只能还给他。”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梧桐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金子。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手机震了。是陆砚舟。
“顾衍之说什么了?”
“他说夏栀要转学,但她不肯。”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欠,只能还给你。”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
“苏薇。”
“嗯。”
“你信他吗?”
我想了想。
“信。”我说,“但不是全信。他有他的目的,但他的目的不是害我们。”
“那就够了。”他说,“你回来吧,我在画室等你。”
我走下台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梧桐公馆。二楼的灯亮了,顾衍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他的影子映在窗户上,瘦长,孤单。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画室的灯亮着,陆砚舟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看见我进来,他合上书,站起来。
“吃了没?”
“没有。”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猪肉白菜的。”他说,“你妈今天让人带给我的。”
“我妈?”
“嗯。她说她今天出院了,让你别担心。”他把包子递给我,“还说让你周末回家吃饭。”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有点少,跟我妈每次买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见我妈了?”
“今天下午。”他说,“我去医院帮你交费,碰见她办出院手续。”
“你帮我交什么费?”
“上次你妈手术,医保报销之后还差一笔。”他说,“我帮你补了。”
我手里的包子停了一下。
“多少钱?”
“不用还。”
“多少钱?”我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三千七。”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番茄的味道混着猪肉,咸的,又有点甜。嚼着嚼着,鼻子突然就酸了。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里,热辣辣的,我赶紧仰起头,盯着天花板那白惨惨的灯管,使劲把眼泪往回憋。灯管的光刺得眼睛疼,我眨了眨眼,酸涩退了,眼泪没掉下来。
“陆砚舟。”
“嗯。”
“谢谢你。”
“不用。”他说,“你帮我的,比这多。”
我没说话。画室里安静了,只有我嚼包子的声音。松节油的味道混着包子的热气,飘在空气里,有点奇怪,但我不讨厌。
“苏薇。”他忽然开口。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把画室重新刷一遍。”我说,“墙上那些钉子印太多了,看着心烦。”
“然后呢?”
“然后画一幅新画。不是梧桐树,不是静物,是——”我停了一下,“是海。一片很大很大的海。海面上有光。”
“什么样的光?”
“像你妈画里的那种。”我说,“但不是等她,是等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眼睛里的光软得一塌糊涂。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速写本翻了几页。我放下包子,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陆砚舟。”
“嗯。”
“你妈那封信里,还写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她还写了一句。”他说,“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我。”
“是谁?”
“是她没画完的那幅画。”他看着窗外,“她说,那幅画她画了三年,没画完。她想知道,如果画完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幅画在哪?”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她以前的画室里,可能被陆鹤鸣收走了,可能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帮你找。”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找?”
“因为我也想看看。”我说,“画了三年没画完的画,到底长什么样。”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我们一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