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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0

酒会结束的第二天,我比平时起得早。

天还没亮,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那个粉色的心形印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还在。

昨晚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顾衍之的眼神、那个姓王的男人的手、泼出去的香槟、手腕上的红印。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微弱的绿光看了看手腕。红印已经褪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昨晚没卸净的化妆品味,甜丝丝的,腻得我有点反胃。

手机震了。是顾衍之的助理刘哥发来的消息:“顾总说,手术费已经打到医院账户了。查收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银行APP。余额从987.32变成了200987.32。二十万,整。到账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三分。那时候我在睡觉,不知道这笔钱从某个账户转进来,悄无声息地,像一滴水滴进海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二十万,够我妈做手术了。我应该高兴,但心里堵着什么,说不清楚。

手机又震了。是姜莱:“你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第一节课还早呢。”

我转头看了一眼姜莱的床帘。帘子没拉严实,露出一条缝,她的手机光从缝里透出来。她也醒了,大概是在刷手机。

“睡不着。”我回。

“昨晚几点回来的?”

“快十二点。”

“那个酒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怎么形容?水晶吊灯、香槟、油腻的男人、泼出去的酒。

“还行。”我回。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帅哥?”

我愣了一下。帅哥?昨晚那些男人,不是大腹便便就是油头粉面,唯一顺眼的就是顾衍之,但他四十多了,算不上帅哥。然后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陆砚舟。黑色卫衣,微卷的短发,手腕上那道疤。

“没有。”我回。

“那你亏了。”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

第一节课是色彩构成。我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夏栀还没来,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课本,大概昨晚没带走。我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人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我没在意。

上课铃响了。陈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色彩的冷暖关系。我翻开课本,记笔记,跟平时一样。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种好奇的目光,是那种——带着点什么的打量。

我抬起头,扫了一圈。前排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看见我看她们,立刻转回去了。

课间,我去走廊接水。夏栀迎面走过来,穿着那件白色短款毛衣,领口开得很低,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她的妆化得很精致,眼线画得又翘又长,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色。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勾了一下——那种笑不是打招呼,是那种“我知道你的事”的笑。

“苏薇。”她叫我。

“嗯。”

“昨晚去哪了?听说你上了一辆黑色奔驰?”

我的手在接水,没停。水杯满了,我关了水龙头,拧上盖子。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我就是提醒你,学校论坛上有人发了你的照片。你自己去看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

我站在原地,握着水杯。杯壁是塑料的,被我攥得有点变形。

我拿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首页第一条帖子,标题写着:“油画系某苏姓新生夜会富豪,实锤照片”。主楼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我从黑色奔驰上下来的侧脸,拍得不算清楚,但认识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另一张是我在梧桐公馆门口等人的正面照,那天我穿着姜莱的那条黑色丝绒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嘴唇上那抹红色在路灯下很明显。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十条回复。有人说“早就听说她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说“小地方来的,想钱想疯了”,也有人说了句“你们有证据吗?”被骂了十几条。

我把手机收起来。手指有点凉,不是冷,是那种——被人扒光了扔在人群里的感觉。

我回到教室,坐下。前排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苏薇,论坛上那个帖子……”

“我看到了。”

“那……是真的吗?”

“假的。”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回去了。但我不知道她信不信。

中午,我去画室。

旧画室在三楼,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忽明忽暗地闪。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

推开门,画室里没人。陆砚舟不在。那把旧椅子空着,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书也不在。

我走到画架前,揭开画布。那幅梧桐树还停在昨天下午的状态——枝、叶子、光线,都等着我继续。我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色,在树上加了一笔。手有点抖,颜料涂出去了一点,我用纸巾擦了,擦不净,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画了几笔,画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论坛上的帖子、夏栀的笑、那些回复。

我放下画笔,走到窗边。窗外是场,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有人在晒太阳,躺在草坪上,闭着眼睛。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好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了。是姜莱:“苏薇,论坛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没事吧?”

“没事。”

“夏栀那个贱人,肯定是她发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回,“越理她她越起劲。”

“那你就这么忍着?”

“我不是忍。”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犯错。”

姜莱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这个人,真是……行吧,我信你。”

我没回。

下午,我去辅导员办公室交材料。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半敞着,里面有人说话。我听见辅导员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这件事,系里会调查的。”辅导员说。

“调查?有什么好调查的?照片都摆在那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尖细,带着怒气。

“方女士,您先别激动……”

方女士。方秀兰?不对,方秀兰是那个退休的教务处长。这个声音不是她。

“我怎么不激动?我女儿被她害成这样,你们学校就一句‘调查’就打发了?”

我愣了一下。女儿。夏栀的妈妈。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手握着门把手,没拧。

“夏栀的事,跟苏薇没有直接关系。”辅导员说,“她爸爸的事,是经济侦查部门在查——”

“就是她举报的!”夏栀的妈妈声音更大了,“她举报了夏栀,然后夏栀她爸就被抓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方女士,这件事我们还在调查——”

“你们包庇她!我知道,她背后有人!”门突然被拉开了。

夏栀的妈妈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起来像好几天没睡过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整齐。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苏薇。”

“阿姨。”

“你会有的。”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笃笃笃的,跟夏栀的脚步声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辅导员站在办公室里,叹了口气。

“苏薇,进来吧。”

我走进去,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老师,夏栀的妈妈来什么?”

“来闹。”他揉了揉太阳,“说她女儿是被你害的。说你在学校有关系,打压她女儿。说她老公是被你举报的。”

“她有什么证据?”

“没有。”辅导员看着我,“但她有情绪。她老公进去了,她女儿可能要退学,她接受不了。”

“那您信吗?”

他沉默了几秒。

“我信证据。”他说,“但信不信你,不是我说了算。”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看我。不是以前那种“你完了”的眼神,是那种——“你居然还活着”的眼神。

我没理他们,走了。

傍晚,我去了画室。

陆砚舟在。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书。看见我进来,他合上书。

“论坛的帖子,我看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我把包放在地上,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们想信什么,就信什么。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看着我,没说话。

“陆砚舟。”

“嗯。”

“你信吗?”

“信什么?”

“信帖子上写的那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不信。”他说,“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画的那幅梧桐树。”他说,“画那种光的人,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没说话。画室里很安静,松节油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陆砚舟。”

“嗯。”

“你上次说,你是来找东西的。找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找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低下头,翻开书。

我知道他不会说了。至少现在不会。

我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苏薇。”他在身后叫我。

“嗯。”

“论坛的事,别放心上。”

“不会。”我说,“我还要画画。”

我在那幅梧桐树的右下角,加了一笔。不是高光,是那种快要消失的、若有若无的亮。

像沈若画里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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