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10

南城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攥着那张手术通知单。纸已经被我捏出了细密的折痕,边角卷起来,扎着掌心。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忽明忽暗地闪,像濒死的心电图。瓷砖的凉意透过薄外套渗进后背,我打了个哆嗦,但没动。

“冠状动脉搭桥手术,预估费用二十万。”

二十万。我银行卡里的余额:987.32元。

那是暑假我在画室当模特攒下的钱。一节课五十块,站三个小时,中间不能动。有次站久了腿抽筋,差点从台子上摔下来,带课的老师瞪了我一眼,说“不想就别”。我忍了。我妈在电话里还嘱咐我:“薇薇,别舍不得花钱,多吃点好的。”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已经闷了三个月,一直扛着没说。

手机震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亮起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是周铭。

“苏薇,顾总想见你。明天晚上,七点,梧桐公馆。条件你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我抬起头,盯了那坏掉的灯管两秒,直到眼睛发酸,才低下头。

周铭,学生会主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温文尔雅的好学长。只有我知道,这个人手里攥着一张肮脏的网。他找过我三次了,前两次我都没理。今天是第三次。

我没回。走进病房。

门把手是凉的,冰得我指尖发麻。

我妈睡着了。脸色蜡黄,嘴唇裂,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那张脸比我记忆中老了十岁。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那双手,在超市的冷柜前站了十几年,关节都变形了,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小时候她用这双手给我扎辫子,扎得紧紧的,疼得我龇牙咧嘴。现在这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软塌塌的,像冬天枯的树枝。

“妈,我会想办法的。”我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她没醒。呼吸均匀,口一起一伏。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线一跳一跳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拨通了周铭的电话。

“时间,地点。”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稳。

电话那头,周铭笑了,那种慢条斯理的、志在必得的笑。

“七点,梧桐公馆,别迟到。穿漂亮点。”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雨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哭。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冰凉的,水珠顺着划痕往下淌。

手机又震了。是周铭发来的定位。梧桐公馆,南城最贵的那条街上。我点开地图,看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很久。地图上显示那条街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我没去过,但我知道那里。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瓷砖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湿的霉味。我对着镜子,镜面上有水渍,模模糊糊的,映出我的脸——白T恤,素颜,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嘴唇得起皮。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我眼皮跳了一下。我把头发重新扎紧,橡皮筋缠了三圈,扯得头皮有点疼。

然后从包里翻出那支很久没用的口红。那是我妈去年过年给我买的,说“女孩子长大了,要有支口红”。外壳是黑色的,磨得有点花了。我旋开,膏体还是完整的,没怎么用过。

我涂上,抿了抿。

红色。像血,也像火。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陌生又熟悉。眼眶有点热,但我没哭。我把口红盖好,塞回包里。包带是帆布的,磨得起了毛边,背带扣那里缝过两次,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自己缝的。

我攥着它,走出医院,走进雨里。

没有打伞。

雨落在脸上,凉的,顺着下巴往下淌。门口有个卖红薯的老头,缩在雨棚底下,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姑娘,伞要不要?”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亮着,照着地上的积水,一圈一圈的光晕。我踩在水里,帆布鞋湿透了,脚趾头冰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二十万。我妈的手术。明天晚上七点。

我不能输。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开学典礼的那天。

那时候我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美术学院门口,抬头看着“美术学院”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阳光照在字上,金灿灿的,晃眼。从考上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小城市,没有画室,没有名师,没有模特。我在网上找教程,对着打印出来的名画临摹,一遍一遍地画,画到手指肿了也继续画。颜料了舍不得扔,刮下来接着用。我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买了画册,翻到书页都卷了边。

我考了全省第一。

那天我在宿舍里铺床,夏栀推门进来。她穿着碎花裙,烫着浪,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艳的花。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在磨旧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苏薇?那个专业第一的苏薇?”

“嗯。”

夏栀笑了,伸出手:“我叫夏栀,比你低两分。以后多关照。”

我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很软,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跟我那双常年被松节油浸泡、指节粗大的手,完全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她说“低两分”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开学典礼上,系主任陆鹤鸣在台上说:“今年我们有个新生,专业成绩是近五年最高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夏栀也看向我。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比赛的时候,考学的时候,每一次我拿了第一,都会有人用那种眼睛看我。

那种眼神在说:你凭什么?

凭我比你们练得苦。凭我比你们想赢。凭我摔倒了从来不等人扶。可我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我听见夏栀在走廊里打电话。“……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小地方来的,估计就会考试,真画起来谁知道怎么样……”

我关上门,没让她看见我。

我不在意她怎么说。我在意的是,我终于站在了这里。这里有专业的画室,有真正的模特,有我想了无数遍的颜料。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画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不知道的是,时间不会等我。而有些人,不会让我好好画画。

开学第三周,刚好赶上新生迎新展的评选。我的作品明明是全场最好的,却被评委刷了下来,说“风格不成熟”。我去找陆鹤鸣理论,他笑眯眯地说:“苏薇啊,你还年轻,不要急。这个奖要综合考虑很多因素。”我后来才知道,“综合考虑”的意思是:夏栀家里给学校捐了一笔钱。

然后是母亲的病。

二十万。

我查过所有奖学金,申请过所有助学金,但学生会负责奖助申请的初审,周铭打了招呼,我的申请全部被“搁置”。我去校外找,画室助教、墙绘、甚至去街上摆摊画肖像,但每次刚有点起色,就会有人来搅黄。我后来才知道,是夏栀花钱找人的。

“你只要低个头,跟我道个歉,承认你不如我,我就放过你。”夏栀在走廊里堵住我,笑得甜美。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或者,你去找周铭,他那边有路子,来钱快。”她压低了声音,“听说顾总挺喜欢你这型的。”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画室里坐到凌晨。对着空白的画布,一笔都画不下去。窗外是黑沉沉的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刺鼻,但我不觉得。我的嗅觉早就被这种气味腌透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在超市的冷柜前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回到家,手冻得通红,还要给我做饭。我问她:“妈,你累不累?”她笑着说:“不累,只要你能画画,妈就不累。”

雨还在下。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把那张手术通知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天晚上七点,梧桐公馆。

我要去见顾衍之。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现在,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输。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