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开店。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小春。那个孩子脸上的伤让他一整夜都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到底是谁会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动手。贫民区的混混?学校的同学?还是……更糟的东西?
天刚亮,他就从沙发上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锁上门,朝着小春提到过的那个“贫民区小学”走去。
所谓的“小学”,其实就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一楼被改成了三间教室。墙面上刷着“免费入学”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很醒目。方述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孩子背着破旧的书包往里走了。他站在门口,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头正在扫地,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头上有一对耷拉下来的鹿角。
“您好,请问小春在吗?”方述走过去问。
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哥哥。”方述说。小春昨天说要叫他哥哥,虽然还没正式叫过,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担起这个身份。
“小春今天没来。”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昨天也没来。前天来了,脸上有伤,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老头叹了口气,“那孩子,倔得很。”
方述的心沉了一下。
两天没来上学。
他告别了老头,开始在贫民区的巷子里找小春。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从来没说过,他也从来没问过。他只知道她每天上午九点左右出现在他的店门口,方向是东边。
方述沿着东边的巷子一条一条地找。贫民区的巷子像蜘蛛网一样交错,有些窄到只能侧身通过,有些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家具。他每看到一个孩子就问“认不认识小春”,有的摇头,有的不理他,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排低矮的棚屋前。这些棚屋是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屋顶压着砖头和石头,防止被风吹走。门口的水管锈迹斑斑,地上有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味。
方述站在巷口,大声喊了一句:“小春!”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小春!我是方老板!”
第三声喊出去的时候,最里面的一间棚屋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赤着脚,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粉色T恤。
小春。
她的脸上又多了一道伤——这次不是划伤,而是淤青,左眼眶周围青了一大片,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也破了,结着黑色的血痂。
方述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小春低着头,不敢看他。
“小春,”方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谁打的?”
小春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不说,我就每天来这里找你。你不上学,我就每天来给你送面。你不见我,我就坐在你门口等。”方述说,“你自己选。”
小春的肩膀开始颤抖。她抬起头,那只没有肿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是……是我爸。”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喝多了,就打我。”
方述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你妈妈呢?”
“跑了。”小春低下头,“很久以前就跑了。”
方述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春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指甲里全是泥。
“小春,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小春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里?”
“我的店里。”方述说,“地方不大,但有一个小隔间,可以放一张床。你愿意的话,可以住在那里。”
小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着,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方述的手背上,凉凉的。
“方老板……”
“叫哥哥。”方述说。
小春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
方述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像拍一只受伤的小猫。
“别哭了,”他说,“今天哥哥给你煮面,加两个荷包蛋。”
小春哭着点头。
方述带着小春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他先烧了一壶热水,让小春洗了脸,然后用毛巾蘸着温水轻轻敷在她肿起来的眼睛上。伤口他处理不了——太严重了,需要看医生。但他现在没有钱带小春去诊所,只能先用最笨的办法消肿。
“疼吗?”他问。
“不疼。”小春说,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方述去煮面。他加了三颗荷包蛋——两颗给小春,一颗给自己。面端上来的时候,小春看着碗里的蛋,眼睛又红了。
“吃吧。”方述坐在她对面,“吃完我们去买一张床。”
小春点点头,低下头吃面。她吃得比昨天快多了,吸溜吸溜的声音又回来了,方述听着那声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吃完面,方述带着小春去了杂货铺。老赵看到小春脸上的伤,熊耳朵竖了起来,但没多问。
“老赵,你这里有床吗?最便宜的那种。”
“床?”老赵挠了挠头,“有是有,折叠的行不行?铁的,铺个褥子就能睡。”
“多少钱?”
“六十。”
方述摸了摸口袋——五十二块。加上昨天赚的三十七,他本来有八十九块,但昨天买鸡蛋和骨头花了十几块,现在只剩下七十多。
“要了。”他说。
老赵帮他把折叠床扛到店里,没收送货费。方述把小隔间收拾了一下,把床支起来,铺上老赵送的一条旧床单——虽然洗得发白,但至少净。
小春站在小隔间门口,看着那张床,半天没动。
“方老板……哥哥,”她改口了,声音有点抖,“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可以。”方述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去上学。每天都要去。”
小春用力点头。
下午的时候,方述带着小春去了贫民区的诊所。还是上次那个老医生,用碘伏给小春的伤口消了毒,涂了药膏,贴了创可贴,收了八块钱。
“脸上的淤青过几天就消了,”老医生说,“但她太瘦了,营养不良。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方述记下了。
回到店里,小春在小隔间里睡着了。她睡得很沉,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方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轻轻关上门,开始准备下午的营业。
他揉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温暖值+10(为幼年个体提供庇护所)。当前温暖值:46。
累计温暖值:55/100。
方述看了一眼,没有在意。他把面团放进盆里醒着,然后开始熬骨头汤。今天他多放了几块骨头,汤底更浓了。他想起老医生说的话——小春需要营养。也许他可以在汤里加一些蔬菜,加一些鸡蛋,让面变得更营养。
下午两点多,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不是德克萨斯,不是拉普兰德,而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女人。她点了一碗普通手擀面,吃完说“不错”,付了八块钱走了。
方述把钱收好,继续等客人。
四点多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来碗面。”
方述抬头,看到拉普兰德站在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很清爽。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昨晚没睡好。
“今天有菠菜面吗?”她走进来,坐到她的专属位置上——那张靠窗的椅子。
“有。”方述说,“早上刚买的菠菜。”1
“那就菠菜面。”
方述去煮面。他多放了一些菠菜,多浇了一勺汤底,还加了几片昨天剩下的红枣。面端上来的时候,拉普兰德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心情不错。”她说。
方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加了三颗红枣。”拉普兰德用筷子指了指碗,“上次你加红枣的时候,心情也不错。”
方述没想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
“是,”他说,“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为什么?”
方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捡了一个妹妹。”
拉普兰德的手顿了一下。
“妹妹?”
“嗯。”方述指了指小隔间的方向,“在里面睡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她爸打了,我让她住在这里。”
拉普兰德放下筷子,看着小隔间的门。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方述。”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上次没说够。”拉普兰德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你对谁都这么好?”
方述想了想:“也不是对谁都好。我只是觉得,能帮的就帮一把。”
“那你怎么知道谁该帮谁不该帮?”
“我不知道。”方述说,“但帮了总比不帮好。”
拉普兰德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羡慕。
“你真幸运。”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拉普兰德低下头,继续吃面。
她吃完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方述,德克萨斯今天来了吗?”
“还没。”
“她会来的。”拉普兰德说,语气很笃定,“她每天都会来。我知道。”
方述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拉普兰德转过头看着他,“我以前和德克萨斯很熟。非常熟。熟到……”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熟到我可以闭着眼睛找到她。”
方述安静地听着。
“后来她跑了。从叙拉古跑了,跑到龙门,跑到企鹅物流,跑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拉普兰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方述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以为跑得够远,我就不会找她了。但她错了。”
“你找她什么?”方述问。
拉普兰德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因为她是我的。”
方述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在游戏里,拉普兰德对德克萨斯的执念是刻在设定里的——不是爱情,不是友情,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可理喻的“归属感”。德克萨斯是她的,她不允许德克萨斯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但你找到她了,”方述说,“然后呢?”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
“然后?”
“你找到她了,”方述重复了一遍′,“然后你想做什么?了她?把她绑回去?还是……只是看看她?”
拉普兰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又握紧了,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方述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慢慢想,”他说,“不急。”
拉普兰德看着那杯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方述。”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她说,但语气里没有恶意。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上次没说够。”
方述笑了。
拉普兰德看着他笑,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而是一种很浅的、很淡的微笑,像冬天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述,帮我个忙。”
“什么?”
“别告诉她我说过这些话。”
“好。”
拉普兰德走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傍晚的时候,德克萨斯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在小隔间的门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方述。
“你店里多了一个人。”
“嗯。”方述说,“一个小女孩,住在这里。”
德克萨斯没有追问。她走到她的专属位置——角落里的那张椅子——坐下来。
“菠菜面。”
“好。”
方述去煮面。他多放了一些菠菜,多浇了一勺汤底,还加了几颗红枣。面端上来的时候,德克萨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天心情不错。”
方述愣了一下——拉普兰德也说了同样的话。
“是,”他说,“今天心情确实不错。”
德克萨斯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品味每一口面条的味道。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很美好。
她吃完面,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
她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面汤,目光落在小隔间的门上。
“她叫什么名字?”
“小春。”
“几岁了?”
“七八岁。”
“她爸妈呢?”
“妈跑了,爸打她。”
德克萨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方述。”
“嗯。”
“你一个人,养不起她。”
方述知道她说得对。他现在的收入只够自己勉强糊口,加上一个小春,压力会大很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看着那个孩子继续被她爸打。
“我会想办法。”他说。
德克萨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给她的。”
然后她走了。
方述拿起那东西——是一盒牛,和上次他放在门槛上的那盒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那盒牛,又看了看德克萨斯消失的方向,喉咙有点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
员德克萨斯:心情值56/100(+2)。
温暖值+3。当前温暖值:49。
方述把牛放进厨房,走到小隔间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春还在睡,蜷缩在那张折叠床上,怀里抱着他的一件旧外套。她的脸上还有淤青和创可贴,但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方述轻轻关上门,回到厨房,开始揉明天的面团。
夜里九点多,方述正准备关门,门口忽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拉普兰德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给那个孩子的。”
方述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糖果,各种颜色的包装纸,看起来很甜。
“你专门去买的?”方述问。
“路过。”拉普兰德别过头,“走了。”
她转身就走,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起来。
方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拎着那袋糖果。
他回到店里,把糖果放在柜台上,和德克萨斯的那盒牛并排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沉默,一个张扬。
一个用行动表达,一个用别扭的方式靠近。
但她们都想到了小春。
方述站在柜台前,看着这两样东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
他打开手机,看着“观测者终端”的界面。
当前温暖值:49
累计温暖值:64/100
员状态:
- 德克萨斯:距离约800米,心情值56/100
- 拉普兰德:距离约1.2公里,心情值24/100(+3)
方述看着拉普兰德的“24”,想起她今天说的那些话——“她是我的”“我不知道”“你真的很烦”。
24分。
比昨天高了3分。
也许,她也在慢慢变好。
方述关掉手机,走到小隔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小春还在睡,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呼吸平稳。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沙发上,躺下来。
移动城市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低沉的歌。
方述闭上眼睛,在这首歌里,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他要去给小春买一件新衣服。
明天,他要去杂货铺买更多的面粉和鸡蛋。
明天,他要去行政大厅查一下审批进度。
明天,他要把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给的牛和糖果交给小春。
明天。
一切都会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