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方述被一阵香味熏醒
不是他店里的骨头汤香,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霸道的香气——烤肉的味道。他睁开眼,看到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着了,锅里的骨头汤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而拉普兰德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肉,放在火上烤。
“你……”方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拉普兰德头也不回地说,语气理所当然。
“我锁了。”
“你那锁,用铁丝就能捅开。”拉普兰德把肉串翻了个面,油滴在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你应该换个好点的锁。这条街不太平,万一有人来偷东西呢?”
方述沉默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而是因为她蹲在他的厨房里烤肉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凌晨四点出现在别人的店里,一边烤肉一边给店主提安全建议。
“那是我的骨头汤,”方述说,“你用它烤串,汤里会进油。”
“进油更好喝。”拉普兰德理直气壮。
方述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拉普兰德蹲在灶台前,白头发散在肩膀上,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她今天没有穿那件黑白相间的外套,而是一件深色的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腰间的两把剑还在,交叉别在身后,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你几点来的?”方述问。
“不知道。”拉普兰德咬了一口烤好的肉,“天还没亮。”
“你来嘛?”
“吃面。”拉普兰德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店里最贵的那种。”
方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揉面。
水烧开,下面条,加凉水,重复两次。骨头汤已经进了油味,方述没有重新换汤——不是因为懒,而是他想试试拉普兰德说的是不是对的。面捞出来,浇上汤,撒了一把菠菜和几片姜,端到拉普兰德面前。
拉普兰德把剩下的肉串塞进嘴里,接过碗,低头闻了闻。
“嗯,”她点点头,“今天的汤不一样。”
“进了你的烤肉油。”
“我就说好喝吧。”拉普兰德得意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开始吃。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吃。他注意到她今天吃得比昨天慢——不是慢,而是更……认真?她会把面条在汤里涮一下再吃,会把菠菜和面条搭配在一起,会在喝汤的时候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今天心情不错?”方述问。
拉普兰德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吃面的方式不一样。”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看我的时候都是看我的剑,你看我的时候看我的碗。”
方述没有回答。他转身去给自己也下了一碗面,端到拉普兰德对面坐下来。
拉普兰德看着他端着自己的面坐过来,挑了挑眉:“你跟我一起吃?”
“这是我的店,我的面,我为什么不能跟我自己的客人一起吃?”
拉普兰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最没规矩的老板。”
“你是我见过的最没规矩的客人。”方述说。
拉普兰德的笑声更大了,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表演式的、夸张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开心的年轻女孩。
而不是那个危险的、疯狂的、让人害怕的白狼。
方述低下头,吃自己的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吸溜吸溜地吃面条,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碗面的热气染成了金色。
拉普兰德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她看着方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方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怕死吗?”
方述抬起头,看着她。
“怕。”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因为你不是死神。”方述说,“你只是一个会吃面的人。”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细小的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
“你错了,”她轻声说,“我就是死神。”
方述没有反驳她。他只是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
拉普兰德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四块钱——两碗面的钱——放在桌上。
然后她走了。
方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店里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二十四块钱,还有一样东西——一颗糖,包装纸皱皱巴巴的,和小春上次给的那颗很像。
方述拿起那颗糖,看了看,放进口袋里。
和德克萨斯的那盒牛、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上午九点,小春来了。
“方老板!”她今天背着书包,脸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嘴角破了一点皮,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你的脸怎么了?”方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
“摔的。”小春别过头,不看他的眼睛。
方述没有追问。他去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灰尘和血渍。伤口不深,但嘴角裂了一个小口子,看起来不像是摔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小春,”方述把毛巾放下,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人欺负你,你要告诉我。”
小春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没有。”
方述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她。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这是他昨天在杂货铺买的,很贵,两个鸡蛋花了三块钱,但他觉得小春需要营养。
面端上来的时候,小春看到碗里的荷包蛋,眼睛红了。
“方老板……”
“吃吧。”方述说,“吃完去上学。”
小春点点头,低下头吃面。她吃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方述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他看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巾推到她手边。
小春吃完面,把碗端到厨房,然后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方老板,”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方述说。
小春跑出去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小春在撒谎,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只是一个开面馆的,连营业执照都没有,连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
他打开手机,看着“观测者终端”。
当前温暖值:20
累计温暖值:33/100
提示:附近检测到幼年个体情绪波动。您的行为已改善其状态。温暖值+2。
方述看着“温暖值+2”这行字,苦笑了一下。
他不在乎温暖值。
他在乎的是那个孩子脸上的伤。
下午的时候,方述决定去龙门近卫局行政大厅办理经营资质。
他换了一件净的衣服——其实也不怎么净,只是没有面粉印而已——把系统给的那张身份证明揣进口袋,锁上门,朝着记忆中那个方向走去。
龙门贫民区到行政大厅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要远。他走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从破旧的棚户区走到了相对整洁的商业区,再从商业区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广场。
行政大厅就在广场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两尊巨大的石像——方述认不出是什么,但看起来像是某种传说中的生物。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种族的人——不,各种种族的“人”——排着队,拿着各种文件,等待着办理业务。
方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菲林族的年轻女人,头上有一对姜黄色的耳朵,眼睛很大,看起来很和善。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经营资质。”方述把身份证明和那张流程单递过去。
女人接过材料,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您的经营场所证明呢?”
方述愣了一下:“什么经营场所证明?”
“就是您店铺的产权证明或者租赁合同。”女人耐心地解释,“证明您有合法使用该场所的权利。”
方述沉默了。
他的店铺是系统给的——或者说,是“观测者终端”帮他找的。他没有任何产权证明,没有租赁合同,甚至连那个铺子原来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没有。”方述说。
女人的耳朵垂了下来:“那没办法办理。您需要先到龙门不动产登记处查询该店铺的产权信息,然后……”
她后面的话,方述没有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如果没有经营场所证明,他就办不了资质。办不了资质,他的店就不能合法营业。不能合法营业,他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他就没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方述拿着身份证明,走出行政大厅,站在广场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移动城市的巨大轮廓在不远处矗立着,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看着“观测者终端”。
任务:办理经营资质(进行中)
问题:缺乏经营场所证明。
解决方案:消耗25温暖值,获取该店铺的临时产权证明(有效期一年)。
当前温暖值:20。不足。
方述看着“不足”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需要25点温暖值,现在只有20点,还差5点。
5点温暖值,大概等于给德克萨斯或拉普兰德煮一碗面,或者帮小春处理一次伤口,或者给路人提供一次帮助。
也许明天就能凑够。
也许。
方述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店里。
傍晚的时候,德克萨斯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看起来很练。腰间的剑换了一把——不是之前那把细长的,而是一把更短的、更适合在室内使用的。
“菠菜面。”她说。
“好。”
方述去煮面。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揉面的时候力气用得大了些,面条比平时更劲道。汤底还是骨头汤,加了冰糖和姜片,没有加菠菜——菠菜用完了,他还没来得及去买。
面端上来的时候,德克萨斯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不对劲。”她说。
方述愣了一下:“什么?”
“面。”德克萨斯用筷子指了指碗,“比平时劲道,但汤底淡了。你没有放菠菜。你的手在抖。”
方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今天走了一下午的路,累了。
“没事,”方述说,“就是有点累。”
德克萨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继续吃面,吃完后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
她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面汤,目光落在方述身上。
“你遇到麻烦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办经营资质,”他说,“缺材料。”
德克萨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等我。”她说。
她走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十五分钟后,德克萨斯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给你。”
方述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龙门贫民区某店铺的临时使用证明,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有效期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德克萨斯。
“你怎么……”
“企鹅物流和近卫局有。”德克萨斯说,“一张证明的事。”
方述握着那张纸,喉咙发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了,但他能说的只有这个。
“谢谢。”
德克萨斯没有回答“不客气”。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方述。”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面不错。”
她走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证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机震了一下。
员德克萨斯:心情值52/100(+3)。
温暖值+8(员德克萨斯为您提供了实质性帮助)。当前温暖值:28。
方述看着“28”这个数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温暖值够了。
而是因为德克萨斯。
那个沉默的、不善表达的、连“谢谢”都不会说的人,用了十五分钟,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她说“一张证明的事”,说得轻描淡写。
但方述知道,在龙门,这种证明不是谁都能弄到的。
他把那张证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两颗糖、那盒牛、那两把匕首放在一起。
夜里九点多,方述正准备关门,门口忽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拉普兰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听说你今天去行政大厅了?”她说。
方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有人看到了。”拉普兰德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办下来了?”
“嗯。”
“谁帮你办的?”
方述犹豫了一下:“……一个朋友。”
拉普兰德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德克萨斯。”她说。
方述没有否认。
拉普兰德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门槛上的灰。
“她动作倒是快。”她轻声说。
沉默。
方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拉普兰德,她站在门口,一半身子在灯光里,一半在黑暗中。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耳朵——那对白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垂了下来。
“拉普兰德,”方述说,“你要吃面吗?”
拉普兰德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吃过了。”
“那明天呢?”
拉普兰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虽然带着一点苦涩。
“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进夜色中。
方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白色头发在路灯下渐渐远去,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他回到店里,躺在那张旧沙发上,打开手机。
员拉普兰德:心情值21/100(+2)。
提示:该员情绪波动与员德克萨斯相关。建议谨慎处理两者关系。
方述看着“21”这个数字,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
21分。
比昨天高了2分。
是因为他问了“明天要吃面吗”?
还是因为她知道德克萨斯帮了他,而她没能帮上什么?
方述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移动城市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在这首歌里,慢慢沉入睡眠。
明天,他要去行政大厅提交材料。
明天,他要给小春煮一碗加两个荷包蛋的面。
明天,他要把那把拉普兰德的匕首和德克萨斯的匕首放在一起,好好收着。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