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被阳光照醒
不是那种温柔的晨曦,而是从破窗户里直直射进来的、带着灰尘颗粒的刺眼白光。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昨晚他又睡在了柜台后面那张勉强能躺平的旧沙发上,脖子歪了一个晚上,现在动一下都咔咔响。
“得想办法弄张床。”他揉着脖子坐起来,看着这个四面漏风的店面。
说是店面,其实就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天花板上的裂缝昨天好像又大了一点,墙角的霉味挥之不去,门口那块木板他打算今天挂个招牌,但现在还光秃秃的。
不过,厨房能用。炉子能烧。面能煮。
这就够了。
方述站起来,先去公用水龙头那边接了半桶水,回来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昨天那个小女孩吃完面后留下的碗他还没洗——他故意没洗,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真的把这个店开起来。碗在那里,证明有人来过,证明他的面有人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揉面。
今天的面团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是因为他有把握卖出去,而是因为他昨天睡前想过了,就算卖不出去,自己也能吃。而且那个小女孩说今天还会来,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回去。
面粉是昨天剩下的那大半袋,他算了算,大概还能做三四碗。口袋里的六块钱连一袋新的面粉都买不起,所以他今天必须卖出至少一碗面,才能有现金流。
方述一边揉面一边苦笑。
这在商业上叫什么?零成本创业?还是叫“穷到只剩一把面粉”?
面团揉好了,放在盆里醒着。他开始熬汤底——还是老样子,水、盐、酱油、姜片。昨天那个小女孩没说难吃,说明这个味道至少能接受。他在心里盘算着,等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买几骨头回来熬汤,第二件事是买一把像样的菜刀,第三件事是买……
算了,先卖出第一碗再说。
炉子烧起来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方述把做好的手擀面码在案板上,盖上湿布,然后开始收拾店面。他把那几张桌椅重新摆了一遍,用抹布擦了两遍,虽然桌面上的划痕和烫印擦不掉,但至少不油腻了。
门口那块木板他翻过来,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手工面馆”
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他把木板挂在门框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在龙门贫民区这条破街上,它看起来像一家正经的店。
做完这一切,方述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开始等客人。
等了十分钟。
等了二十分钟。
等了一个小时。
街上有人来来往往,但没人往他店里看一眼。一个鲁珀族的大叔拎着一袋东西匆匆走过,一个菲林族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过去了,两个穿着工地服的男人说说笑笑地从门口经过,目光扫过“手工面馆”四个字,然后移开了。
没有人停下来。
方述开始理解昨天那个饭馆老板说的“生意不好做”是什么意思了。这条街上有三四家卖吃的,虽然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但人家至少有老顾客。而他,一个生面孔,一家昨天还不存在的店,谁会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街上的人流。
也许他应该站在门口吆喝?就像昨天那个烧饼大婶一样。
“手擀面!新鲜的手擀面!”
方述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练习说话,练习微笑,练习做一个“正常”的人。但站在真实的街头,面对真实的人群,他的声音就是出不来。
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应。
他穿越到这里才两天,连这个世界的钱还没完全认全,就要像个小贩一样在街上叫卖?方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试一次,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板?”
方述转头,看到昨天那个小女孩站在店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衣服——虽然还是很破,但看起来比昨天那件净一些。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脚上多了一双明显是大人穿的大拖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你来啦。”方述笑了笑,蹲下来和她平视,“今天还想吃面?”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今天也没钱。”
“我知道。”方述站起来,“昨天不是说了吗,你没钱也能来。”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啪嗒啪嗒地跟在他后面进了店。
方述去厨房下面。他特意多做了一些,因为小女孩昨天吃得很快,看起来像是饿了很久。面条在锅里翻滚的时候,他听到小女孩在柜台外面小声说话。
“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方述。”
“方述……”小女孩念了一遍,“好奇怪的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
“小春。”
“小春?”方述把面捞出来,浇上汤底,撒上葱叶,端到她面前,“这名字挺好听的。”
小春接过碗,筷子抓得不太稳,但吸溜面条的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她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方老板,你的面比巷口那家好吃。”
“你吃过巷口那家的?”
“没有。”小春理直气壮,“但我闻过。”
方述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
他回到厨房,给自己也下了一碗面。两人面对面坐着,吸溜吸溜地吃面条,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的划痕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方述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好像也不坏。
吃完面,小春主动帮他把碗端到厨房。虽然她够不到水池,踮着脚尖把碗放在灶台上,但那个认真的样子让方述心里软了一下。
“方老板,”小春从厨房出来,站在他面前,“你今天能卖出去面吗?”
方述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晚上还有饭吃吗?”
“……大概有。”
“那就好。”小春点点头,认真地说,“你要是没饭吃了,我可以分你一半。”
方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瘦巴巴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生活磨钝的灰暗,而是一种还没被打败的光。
“好,”他说,“那就说定了。”
小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
方述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去继续等客人。
今天的第二位客人,是在下午来的。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头上没有兽耳,看起来是纯人类。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工面馆”的招牌,又看了看里面,然后走了进来。
“老板,有面吗?”
“有。”方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擀面,八块钱一碗。”
“来一碗。”
方述应了一声,去厨房煮面。他的手比昨天稳了一些,面条切得也均匀了一点。汤底还是老样子,但他多放了几片姜,因为中午的时候他尝了一口,觉得姜味不够。
面端上去的时候,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就这?”
“手擀面,”方述说,“汤底是清汤,您尝尝。”
男人拿起筷子,挑起一面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方述站在旁边,手心微微出汗。他在出租屋里给自己煮了三年面,从来没有在意过好不好吃——能吃就行。但现在,有人花钱买他的面,味道就成了问题。
“还行。”男人说,然后继续吃。
还行。
方述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不是“好吃”,不是“不错”,是“还行”。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没有说“难吃”,没有把碗推开。
男人吃完面,放下八块钱,走了。
方述拿起那八块钱,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第一笔收入。
八块钱。
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昨天剩下的六块钱放在一起。十四块。够买一小袋面粉了。
方述锁上门,快步走向昨天那个杂货铺。胖乎乎的熊耳朵老板还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又是你?”老板揉了揉眼睛,“买啥?”
“面粉,最便宜的那种。”
“十二块。”老板从角落里又翻出一袋灰扑扑的面粉,放在柜台上。
方述掏出十二块递过去,犹豫了一下,又问:“老板,有没有便宜一点的骨头?”
“骨头?”老板挠了挠头,“熬汤用的?有是有,猪骨,五块钱一袋,里面都是碎骨头,没啥肉。”
“就要那个。”
方述又花了五块钱,买了一袋碎骨头。口袋里还剩两块。
他抱着面粉和骨头回到店里,先把骨头洗了洗,放进锅里焯水。骨头确实很碎,有些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熬汤应该能出点味。焯完水倒掉,重新加满水,放姜片,小火慢慢熬。
骨头汤的味道比酱油汤好太多了。虽然只是最便宜的碎骨头,但炖了一个小时后,整个店里都是那种醇厚的香气。方述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的面终于有了灵魂。
他又揉了一团面,准备明天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里真的有一家面馆,然后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其实没有什么价目表,就是方述用木棍在墙上写的几个字:手擀面,八元。
“老板,来一碗。”
“好。”
方述去煮面。这次他用的是骨头汤底,盛出来的时候汤色微微发白,飘着几片姜和一点葱花。他端上去的时候,那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方述笑了笑:“尝尝。”
男人吃了一口,停了半秒,然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他的吃相不算斯文,甚至有点急,像是赶了一天的路,饿坏了。
方述回到柜台后面,没有看他吃面。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什么东西,其实只是不想让那个男人觉得被人盯着。
面吃完了。男人放下八块钱,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老板,面不错。”
方述抬头:“谢谢。”
男人走了。方述看着桌上那个空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不是靠系统,不是靠金手指,不是靠什么穿越者的优势。
就是靠一碗面。
一碗八块钱的手擀面。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当前区域:龙门 - 贫民区边缘
当前状态:收入稳定(低)
今营业额:16元(2碗)
成本:面粉12元,骨头5元(剩余部分可用于明)
净收益:-1元
方述看着“净收益:-1元”这行字,沉默了两秒。
“亏了?”他忍不住出声,“我忙了一天,还亏了一块钱?”
但仔细一想,骨头没用完,面粉也没用完,明天还能继续用。所以严格来说,他今天没有亏,只是没有赚。
方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收拾厨房。
夜里,他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端着一碗自己喝的面汤,看着远处的移动城市。那些巨大的机械平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古老的生物在呼吸。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两块钱,又摸了摸那颗小春给的糖,嘴角弯了弯。
两块钱。
这就是他在龙门的全部身家。
但他有一袋面粉,有一锅骨头汤,有一把磨过的菜刀,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店面。
还有一个明天会来吃白食的小女孩。
方述喝了一口面汤,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音。不是移动城市的轰鸣,不是夜市的喧嚣,而是另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从几条街外传来的。
他竖起耳朵听了几秒,声音消失了。
也许是错觉。
他喝完汤,回到店里,锁上那扇其实锁不上的门,躺在那张旧沙发上。沙发太短了,他的小腿悬在外面,但至少比椅子舒服。
明天。
明天他要去买一点葱,要去买一点盐,要在墙上写一个价目表,要想想怎么让更多人知道这家店。
明天还要再揉一团面,再熬一锅汤,再等客人上门。
方述闭上眼睛,在移动城市的轰鸣声中,慢慢沉入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方向,一个鲁珀族的女性正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剑。剑刃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刚才挡下偷袭时留下的。
她浑身是伤,最严重的一道在腰侧,血已经浸透了黑色的外套。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极慢。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处理伤口。
不能回据点——太远了,而且她不想让能天使看到这副样子。
不能去诊所——太显眼,而且追她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她抬起头,看到前方有一条昏暗的街道,街边有一排低矮的店铺。大多数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店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那灯是一个破旧的源石灯管,光线很弱,但在这个漆黑的夜里,它像是一个信号。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盏灯走去。
方述的店。
门没锁。
她推开门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呼吸声——平稳、均匀,是熟睡的声音。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一点面粉的白印,身上盖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在墙角找到一个能坐下的位置。她靠着墙坐下来,咬着嘴唇,开始处理腰侧的伤口。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带来的那股血腥味,在狭小的店面里,怎么也散不掉。
沙发上的方述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