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述起了个大早。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他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去行政大厅提交经营资质的申请材料。德克萨斯给的那张临时使用证明还在他口袋里,和他那几块钱、两颗糖、两把匕首挤在一起。他出门前特意把证明拿出来,折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今天的天气很好。龙门的天空难得地露出了蓝色,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被源石灰尘遮蔽的铅色,而是一种浅浅的、带着暖意的蔚蓝。移动城市在远处缓缓移动,巨大的钢铁平台在阳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中的城堡。
方述走在去行政大厅的路上,心情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口袋里装着所有需要的材料:身份证明(系统给的)、经营场所证明(德克萨斯给的)、食材来源证明(老赵给他写了一张手写的进货单,虽然不正规,但行政大厅的人说可以先用)、健康证明(昨天在贫民区的一个小诊所办的,花了他十五块钱,一个老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口,说“没什么问题”就盖章了)。
所有材料都齐了。
他只需要把它们交上去,然后等审批。
方述走进行政大厅的时候,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轮到他时,柜台后面还是那个菲林族的年轻女人。她看到方述,耳朵动了动,似乎认出了他。
“材料齐了?”她问。
“齐了。”方述把一沓纸递过去。
女人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翻看。她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页都停下来确认上面的信息。看到经营场所证明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一眼方述,但没有说什么。
“好了,”她把材料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号码牌递给他,“审批需要五到七个工作。这是您的受理编号,可以在官网查询进度。”
“谢谢。”
方述接过号码牌,走出行政大厅,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源石的味道,有移动城市排出的废气,有远处街边摊贩卖的烤饼的香气。
但这一切混在一起,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手机震了一下。
任务更新:办理经营资质(进行中)
当前状态:材料已提交,等待审批。
预计完成时间:5-7天。
温暖值+3(完成重要事项)。当前温暖值:31。
方述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弯了弯。
31点温暖值了。
他想起兑换商城里那些东西——优质面粉、肉类、基础药品、厨艺进阶。也许等资质批下来,他就可以慢慢攒温暖值,把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升级。
他走在回店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走到贫民区边缘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前方的巷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头发,深色的卫衣,两把交叉别在腰后的剑。
拉普兰德靠在墙上,双手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她看到方述走过来,歪了歪头。
“办完了?”她问。
方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办资质了?”
“这条街上有人看到了。”拉普兰德说,语气和昨天一样漫不经心,“你昨天去了一趟,今天又去了一趟。不是办资质是什么?”
方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她的“疯”有时候会让人忽略她的敏锐,但她确实是一个能在危险中生存下来的人——不可能不聪明。
“办完了,”方述说,“等审批。”
拉普兰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转身,和方述并排走着,方向是他店的方向。
“你今天开店了吗?”她问。
“还没,刚从行政大厅回来。”
“那正好,”拉普兰德加快了脚步,“我饿了。”
方述看着她快步走向他店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连“我想吃面”都不肯直接说。
回到店里,方述先烧了一壶水,给拉普兰德泡了一杯茶——德克萨斯给的那种红茶,他平时舍不得喝,但今天心情好,拿出来招待客人。
拉普兰德接过茶杯,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茶不好。”
“有的喝就不错了。”方述走进厨房,开始揉面。
“德克萨斯给的?”拉普兰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述的手顿了一下:“……嗯。”
拉普兰德没有再说下去。方述听到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是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他揉好面,开始煮面。今天他决定做一种新的面——不加菠菜,不加红枣,就是最朴素的手擀面,骨头汤底,撒一把葱花,几片姜丝。他想要测试一下自己的基本功有没有进步,因为系统教的那些技巧他一直在用,但不知道效果到底怎么样。
水烧开,下面条,加凉水,重复两次,捞出来。骨头汤是昨天熬的,今天又加了新的骨头和姜片,汤色比前几天更白更浓。他把汤浇在面上,撒上葱花,端出去。
拉普兰德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筷子,挑起一面条,放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停了。
然后她开始吃。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吃。他没有问“好吃吗”,因为答案已经写在拉普兰德的吃相里了。她吃得很快,但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饿”,而是一种“不想停下来”的急切。每一口面条她都会在嘴里嚼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着空碗,沉默了几秒。
“方述。”
“嗯?”
“你这面,比昨天好吃了。”
方述笑了:“谢谢。”
“不是夸你,”拉普兰德抬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很认真,“是陈述事实。”
方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所以他选择去厨房再下一碗面。这次他给自己也下了一碗,端到拉普兰德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拉普兰德的白色头发上,把那些银色的发丝照得像透明的丝线。
她今天没有表演。
没有夸张的吸溜声,没有故意挑高的面条,没有那种“看我吃得多开心”的刻意。
她就是安静地、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方述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拉普兰德。
不是那个疯狂的、危险的、让人害怕的白狼。
而是一个普通的、会饿的、喜欢吃面的年轻女人。
她只是太久没有人好好看过她了。
方述吃完面,收拾碗筷的时候,拉普兰德忽然开口。
“方述,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方述回过头,看着她。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把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你是一个会偷吃别人骨头汤的人。”方述说。
拉普兰德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一声:“就这?”
“还有,”方述想了想,“你是一个会在别人店门口放下匕首当饭钱的人。”
拉普兰德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方述看着她,声音平静,“你是一个明明心情不好,却假装很开心的人。”
短剑从拉普兰德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她没有去捡。
她坐在那里,看着方述,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轻声说。
“我知道。”方述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19分——不,现在是21分,但还是很低。”
拉普兰德盯着他:“什么19分?”
方述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不能告诉她系统的事,不能告诉她“观测者终端”能看到她的心情值。
“猜的。”他说,“你看起来就像只有19分的人。”
拉普兰德沉默了很久。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短剑,回腰间的剑鞘。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
“方述。”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她走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像一团燃烧的银白色火焰。
他没有追出去。
因为他知道,拉普兰德不是真的觉得他烦。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看懂她”的人。
下午的时候,小春没有来。
方述等到下午两点,等到三点,等到四点,小春还是没有出现。他开始有些担心,但想到她可能只是今天不去上学,或者去别的地方玩了,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傍晚的时候,德克萨斯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净的脖颈。她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环顾了一圈店里,目光在拉普兰德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菠菜面。”她说。
“菠菜用完了,”方述说,“今天只有普通手擀面。”
“也行。”
方述去煮面。他多放了一些姜片,因为今天的骨头汤稍微有点腻,姜可以解腻。面端上来的时候,德克萨斯看了一眼碗里的葱花,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见过拉普兰德。”她说。
方述的手顿了一下:“……嗯。”
“她说了什么?”
方述犹豫了一下:“她说我的面比昨天好吃了。”
德克萨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她没有追问,但方述注意到她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饿了,而是一种“想快点吃完离开”的急切。
“德克萨斯,”方述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德克萨斯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方述在那平静的底下看到了一层薄薄的冰——不是冷漠,而是防备。
“不关你的事。”她说。
方述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那是她的过去,她的伤疤,她没有义务告诉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面馆老板。
“好,”方述说,“那我不问了。”
德克萨斯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她吃完后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十二块钱,放在桌上。
她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碗面汤,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方述。”
“嗯?”
“她……还好吗?”
方述知道她问的是拉普兰德。
“不好,”方述说,“但也不坏。”
德克萨斯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谢谢。”
然后她走了。
方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德克萨斯说“谢谢”。
不是“还你”,不是沉默,不是用行动代替语言。
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嘴里说出来的——“谢谢”。
方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手机震了一下。
员德克萨斯:心情值54/100(+2)。
提示:该员首次对您使用感谢性语言。温暖值+5。
当前温暖值:36。
方述看着“54”这个数字,想起德克萨斯第一次出现时的心情值——32分。
一周的时间,从32到54。
22分的差距。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而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可以不说话的地方。
晚上八点多,方述正准备关门,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小春。
她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不是擦伤,而是划伤,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虽然不深,但血已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的衣服撕破了一个口子,书包带子断了一,用绳子勉强系着。
方述蹲下来,看着她。
“小春。”
“方老板……”小春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谁打的?”
小春咬着嘴唇,不说话。
方述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净的毛巾,蹲在小春面前,轻轻地擦她脸上的血渍。
毛巾碰到伤口的时候,小春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方述擦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小春,”他说,“你可以不告诉我谁打的。但你要告诉我,疼不疼?”
小春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伤口上,混着血渍一起被毛巾擦掉。
方述没有说话。他把毛巾换了一面,继续擦。
小春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自己停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方老板,我想吃面。”
“好。”
方述去厨房煮面。他加了两颗荷包蛋,加了一把葱花,加了几片姜丝,把面端到小春面前。
小春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得很慢,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会吸溜吸溜地大口吃,今天她是一一地挑着吃,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
方述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
“方老板,”小春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方述愣了一下。
“可以。”他说。
小春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她没有再叫他哥哥。
她吃完面,把碗端到厨房,然后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方老板,明天我还能来吗?”
“能。”
“那我明天叫你哥哥。”
“好。”
小春跑出去了。方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移动城市的气息和远处夜市的声音。
他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收拾碗筷。
厨房的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方述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一共煮了五碗面。
小春一碗,拉普兰德一碗,自己一碗,德克萨斯一碗,还有下午一个路人买走了一碗。
五碗面。
这是他开店以来卖得最多的一天。
方述把锅盖盖上,熄了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手机。
今营业额:48元(4碗收费,1碗免费)
成本:面粉3元,骨头5元,鸡蛋2元,其他1元
净收益:37元
当前总存款:52元
方述看着“52元”这个数字,嘴角弯了弯。
五十二块钱。
在龙门,这点钱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买不起。
但这是他亲手赚的。
每一块钱,都来自一碗他亲手揉、亲手切、亲手煮的面。
方述把钱收好,躺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但他今天没有心思担心这个。
他想着小春脸上的伤。
想着拉普兰德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时的眼神。
想着德克萨斯说“谢谢”时的那两秒停顿。
想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伤口,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秘密。
而他,一个猝死穿越过来的普通上班族,能做的,就是煮一碗面。
一碗热腾腾的、带着骨头汤香气的、撒了葱花的手擀面。
方述闭上眼睛。
移动城市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低沉的摇篮曲。
明天,他要去买更多的面粉。
明天,他要去看看小春的伤。
明天,他要给拉普兰德煮一碗加荷包蛋的面。
明天,他要给德克萨斯留一壶新泡的红茶。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