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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7

方述是被冻醒的。

龙门的夜晚比他预想的要冷得多。他蜷缩在那张歪倒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块破布——那布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但总比没有强。他的脖子僵了,后背硌得生疼,嘴唇得起了皮。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脱落了大半的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头顶,像一道涸的河流。

“我还在这里。”他喃喃自语。

不是梦。

方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清晨的光线从破窗户里透进来,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质感。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金属敲击声,叮叮当当的,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厂正在苏醒。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早晨七点十三分,信号还是无服务,但“观测者终端”APP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图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点开。

当前区域:龙门 - 贫民区边缘

当前状态:休息不足(建议补充睡眠)

检测到您的临时据点稳定性:低。建议寻找正式住所或加固现有场所。

附近员:无(距离过远)

新提示:您当前的资金不足以维持长期生存。建议尽快获取收入来源。

方述看着“资金”两个字,苦笑了一下。他把口袋里的所有钱都掏出来,摊在椅子上一张一张地数。

一张二十,两张五块,三张一块,还有几个硬币——面额他还没完全搞懂,但加起来大概……二十七块左右。

二十七块龙门币。

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昨天那个烧饼大婶说一个饼五块钱,所以二十七块大概够买五个半烧饼。如果一天吃两个,能撑两天半。

两天半之后,他就得去翻垃圾桶了。

“不行。”方述把钱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得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清晨的空气比夜晚清新了一些,但那种矿物质的味道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后留下的余味。街道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走动了——一个鲁珀族的大叔扛着一袋东西匆匆走过,一个菲林族的女人在对面楼下的水龙头前接水,远处有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什么。

方述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

他需要做三件事:了解这个世界、找到食物、想办法赚钱。

第一件事,靠走路就能完成。

他沿着昨晚来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条夜市的街道。白天的夜市冷清得多,摊位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铁皮车和地上没扫净的垃圾。有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在街角站着,腰里别着某种方述没见过的武器。他们看到方述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方述加快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算“正常人”还是“异类”——没有兽耳,没有尾巴,看起来和那些制服人员不太一样。但他注意到街上也有不少看起来像纯人类的面孔,所以大概不是稀有物种。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来到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这里像是贫民区的“商业中心”——几个固定的摊位卖着蔬菜、肉类和一些用品,旁边有一个破旧的告示牌,上面贴着乱七八糟的招工启事和寻人启事。

方述凑过去看招工启事。

大部分他看不懂——有些是招“源石技艺工人”,要求“有一定适应性”;有些是招“搬运工”,但注明“感染者勿扰”;还有一张写着“诚聘厨师,包吃住,薪资面议”,下面的地址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

厨师。

方述的心跳了一下。

他确实会做饭——不是那种大厨级别的手艺,但在出租屋里自己给自己煮了三年的面,至少能保证煮熟、不难吃。而且他记得在游戏里,罗德岛的员们对食堂的评价还不错,说明这个世界的饮食水平大概也就那样。

但问题是,他现在连一把菜刀都没有。

方述把那张招工启事的地址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在下一个街角停了下来。

那里围着一群人——不,不是围,是“避让”。人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让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通过。那几个人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的手臂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结晶体,在晨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矿石病。

感染者。

方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担架被抬上一辆白色的车辆。周围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厌恶、也有漠然。一个站在他旁边的中年妇女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有一个,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三个。”另一个人回答,“听说是在矿上感染的,唉,可怜。”

“可怜什么?谁让他不戴防护。”

“戴了也没用,那玩意儿防不住。”

车辆开走了,人群也散了。方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游戏里看过无数遍关于矿石病的剧情——霜星、浮士德、碎骨……那些角色的死亡曾经让他难过,但那终究是屏幕里的故事。

而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那不是故事。

那是真实的人,真实的手臂上长出了真实的结晶,真实的恐惧和厌恶刻在每一个路人的脸上。

方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

特殊体质:纯人类。感染风险:无。

这几个字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拥有这个世界无数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免疫。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份免疫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先活下去,活好了再说别的。”

他转身,朝着记忆中那个招工启事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方述找到了那家招厨师的店——一家看起来比他那个废弃铺子好不了多少的小饭馆,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桌子。

“你好,”方述走过去,“我看到你们招厨师?”

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会一点,主要是面食。”

“面食?”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们这儿卖盖浇饭,不卖面。”

方述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盖浇饭我也能学,炒菜也会一些基本的。”

“以前在哪过?”

“……”方述犹豫了零点五秒,“老家的小饭馆,后来倒闭了。”

男人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卫衣和帆布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小伙子,我看你面生,刚来龙门吧?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招不起人。那启事是上个月贴的,忘撕了。”

方述:“……”

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又问了三个地方——一家杂货铺招搬运工(“你太瘦了”)、一家修理店招学徒(“你懂源石电路吗?”)、一个工地招小工(“一天八十,但不包吃,能行吗?”)。方述差点就答应了工地,但对方让他下午就来试工,他想了想自己这身板——一米七五,一百二十斤,搬砖可能真的搬不动。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想法。

他回到自己的那个废弃铺子,站在门口,重新打量这间破屋子。

大概二十来平方,有柜台,有桌椅,后面有一个小隔间当厨房——虽然灶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水龙头拧开居然还能出水,下水道也没有完全堵死。墙上有一个通风窗,正对着街道,如果收拾净,挂个招牌,确实可以当个小店面。

开店。

这是他昨晚就有的念头。

不需要雇人,不需要复杂的设备,只需要面粉、水、火、和一碗汤底。

他做过无数次的手擀面,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在加班到凌晨的疲惫之后,在那口用了三年的小锅里。那时候面条是他的安慰,是他的“活着”的证明。

现在,也许可以成为他的生计。

方述走进店里,蹲下来开始清点现有的“家当”。

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上还能用),四把椅子(两把能坐,两把需要修),一个铁架子(可以当货架),一个老式的煤炉(旁边还有半袋煤炭,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起来还能烧),一个铁锅(底有点薄,但没漏),一把菜刀(锈迹斑斑,但磨一磨应该能用),几个碗碟(有两个裂了,三个完好)。

他把所有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七块龙门币。

二十七块。

需要买面粉,需要买盐,需要买葱姜蒜,需要买油,需要买……很多东西。

但他只有二十七块。

方述蹲在地上,盯着那堆零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够了。”他对自己说,“不够也得够。”

他锁上门(那锁其实一拽就能开,但至少有个样子),朝着昨天路过的一个杂货铺走去。

杂货铺的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头上顶着一对圆圆的熊耳朵,看起来憨厚可掬。方述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呼噜声像一只大猫。

“老板?”方述敲了敲柜台。

“啊?”老板猛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买啥?”

“面粉,最便宜的那种,多少钱一袋?”

“最便宜的?”老板挠了挠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翻出一袋灰扑扑的面粉,“这种,五斤装,十二块。”

十二块。五斤。

方述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斤面粉大概能做二十到二十五碗面(如果一碗用二两的话)。如果一碗卖八块或者十块,卖出去四五碗就能回本。

“要了。”他说。

然后他又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小包盐,两块买了一小瓶不知名的食用油(老板说是植物油),一块五买了一小把葱,剩下的钱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块最便宜的姜和一包最便宜的酱油。

总共花了二十一块。

口袋里还剩六块。

方述抱着面粉和瓶瓶罐罐回到店里,把东西放下,开始收拾厨房。

他先用那口铁锅烧了一锅热水——水是外面公用的水龙头接的,看起来还算净。热水把锅里的陈年油垢烫软了,他用那把锈菜刀当铲子,一点一点地把锅刮净。锅底刮出了黑色的渣子,冲了三遍水才勉强看到铁的本色。

菜刀他找了块石头磨了半天,虽然没有磨刀石那么精细,但至少能切东西了。

灶台他用湿布擦了四五遍,擦下来的水黑得像墨汁。等擦到第七遍的时候,灰色的水泥台面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煤炉他研究了半天——这种老式的东西他在农村外婆家见过,需要先点纸,再放细柴,再放煤炭。他翻遍了店里的角落,找到几张废纸和几碎木条,试着点了火。

第一次,灭了。

第二次,纸烧完了,木条没着。

第三次,他小心翼翼地先用纸引燃木条,等木条烧旺了再放煤炭,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但火终于起来了。

煤炉里跳出橙色的火焰,暖暖的,把湿的厨房烘出一股燥的味道。

方述站在炉火前,脸上全是灰,眼睛里都是烟熏出来的泪,但他笑了。

“成了。”

他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一个洗净的盆里,加水,加一点盐,揉。面团在他手底下慢慢地变得光滑,从一摊散沙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团。他的手感还在——在外婆家学的本事,揉了十几年了,不会忘。

面团醒着的时候,他开始熬汤底。

没有骨头,没有肉,只有水、盐、酱油、姜片。他把那几葱切了切,葱白扔进锅里一起煮,葱叶留着最后撒。

锅里的水烧开了,酱油和姜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煤炉特有的炭火味,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温暖感。

方述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出租屋的味道。

活着的味道。

他把面团拿出来,擀开——没有擀面杖,他用那个酱油瓶子代替,圆滚滚的玻璃瓶身正好能用。面团被擀成一张薄薄的圆饼,叠起来,切成粗细不一的条。

手擀面。

卖相一般,粗细不均匀,但这是他的面。

锅里的水重新烧开,面条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煮了大概三分钟,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那锅酱油姜汤,撒上剩下的葱叶。

第一碗面。

方述端着碗,站在柜台后面,用那双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筷子夹起一面条,吹了吹,放进嘴里。

面条有点软,汤底太淡,酱油放少了,姜味有点重。

但能咽下去。

而且,不难吃。

他正吃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很亮。她穿着明显大好几号的衣服,赤着脚,站在门槛外面,鼻子一抽一抽的。

“好香。”她说。

方述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吃面?”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没钱。”

方述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又看了看小女孩瘦巴巴的脸。他把碗放在柜台上,去厨房拿了另一只净的碗,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半过去,又多加了一点汤,端到小女孩面前。

“不要钱。”他说,“坐下吃。”

小女孩犹豫了两秒钟,然后飞快地坐到了最近的椅子上,端起碗就开始吃。她吃得很急,像是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汤洒了一点在桌子上,她用手背一抹,继续吃。

“慢点吃,别烫着。”方述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半碗也端过来,慢慢吃着。

小女孩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你是新来的老板?”

“算是吧。”方述说,“这店还没开张,你是第一个客人。”

“那我是不是不用付钱?”

“不用。”

小女孩放心了,继续埋头吃。吃完最后一口面,她把碗里的汤也喝了个精光,然后放下碗,打了个小小的嗝。

“好吃。”她说。

方述笑了:“谢谢。”

小女孩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来摸去,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但糖看起来还是完整的。她把糖放在柜台上,说:“我没钱,但这个给你。”

方述看着那颗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行,”他说,“我收下了。”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她转身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老板,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那我没钱也能来吗?”

“……能。”

小女孩欢呼一声,赤着脚跑远了。

方述站在店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那颗糖。他把糖拿起来,放进卫衣的口袋里,然后回到厨房,开始揉第二团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打开“观测者终端”。

新记录:您已成功制作并分享食物。当前“温暖值”+1。

提示:附近检测到生命体征波动。疑似幼年个体营养不良。您的行为已改善其状态。

附近员:无(距离过远)

新建议:持续提供食物可提升区域稳定度。当前资金:6龙门币。生存难度:中。

方述看着“温暖值”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好人卡?”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揉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龙门的第二夜即将来临。煤炉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女孩明天还会来,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方述不知道这家面馆能开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六块钱还能撑几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手还能揉面。

他的锅还能煮面。

这就够了。

夜里九点多,他收拾完厨房,坐在店门口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远处的移动城市在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大地在呼吸。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又摸了摸手机,嘴角弯了弯。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就正式开张。”

店名他还没想好。

但没关系。

面好吃就行。

而在几条街外的某个楼顶上,一只白色的狼正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的耳朵忽然动了动,鼻翼微微翕动。

“……面?”她自言自语,歪了歪头。

那个方向是贫民区。

风把那股淡淡的香气吹散了,她也没再在意。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不是餐馆里那种油腻的香味,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净的。

她打了个哈欠,从栏杆上跳下来,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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