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
林澈破天荒地睡到了上午十点。醒来的时候,发现陈明远的床铺整整齐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了。赵大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本书——《周易入门》《梅花易数》《六爻预测》,表情严肃得像在备战高考。
“你嘛呢?”
“学习。”赵大宝头也不抬,“陈老不是说了吗,我是雷达。雷达得会分析信号啊。我寻思着,预测术和感应能力应该是一个体系的东西。”
林澈走过去,翻了翻那几本书。全是地摊上买的盗版,封面花花绿绿,内页错别字连篇。其中一页把“乾卦”印成了“卦”,赵大宝在旁边用红笔认真标注:“此处应为乾,错字。”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但我觉得,看不懂就对了。”赵大宝振振有词,“要是随便谁都能看懂,那还叫天机吗?”
林澈无言以对。
洗漱完出来,发现陈明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包子、豆浆、茶叶蛋。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说了两个字:“早饭。”
赵大宝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远哥,你是我亲哥。”
陈明远没有回应他的热情,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什么东西。林澈咬着包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论文,标题是《基于深度学习的网络入侵检测算法研究》,已经写到了第三部分“实验设计与结果分析”。
“你还真上课啊?”
“我是学生。”陈明远的语气平淡,“上课是学生的本分。”
林澈忽然觉得,陈明远可能是整个南江大学最清醒的人。白天当学霸,晚上偷偷修炼一门正在缓慢死自己的禁术,白天继续当学霸。这两种状态在他身上切换得天衣无缝,连室友都看不出破绽。
“对了,”陈明远忽然停下打字的手,“昨天晚上你说的那个角度调整,我在天亮前完整运行了三个周天。效果比你预想的还要好。”
“什么效果?”
“速度只下降了大约百分之八,但经脉的损伤几乎为零。”他转过身,看着林澈,“你是怎么一眼看出交叉角度有问题的?”
林澈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有一个……传承。里面有很多功法的解析。虽然没解析过《七星剑诀》,但功法运行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什么传承?”
“不能说。”
陈明远点点头,没有追问。这种分寸感,是林澈最欣赏他的地方。
“那我换个问题,”陈明远说,“你昨晚在天台上说,交叉角度从四十五度改成六十度,是你猜的。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不像在猜。”
林澈咬了一口包子,咀嚼了很久。
“行吧。不是猜的。是我用三角函数算的。”
陈明远愣住了。赵大宝也从《周易入门》里抬起头来。
“三角函数?”
“嗯。灵气在经脉里运行,本质上是一种能量流动。两股能量在交叉点相遇,如果角度太锐,它们的动量会在垂直于经脉的方向上产生一个巨大的分量,这个分量就是损伤经脉的力。把角度改大,垂直分量就变小了。”
陈明远的眼神变得很奇怪。那种眼神混合了震惊、困惑和一种“我这些年都在什么”的恍惚。
“你用一个数学公式,改进了蜀山剑派的禁术。”
“大概是吧。”
陈明远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澈和赵大宝都惊掉下巴的事——他拿起笔记本和笔,认认真真地问:“那个公式,能写给我看看吗?”
林澈写了。
陈明远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需要补一下数学。”
赵大宝在旁边嘴:“远哥,你不是计算机系的吗?数学应该不差吧?”
“计算机系的数学和这个不一样。”陈明远认真地说,“我没学过怎么用三角函数算灵气对冲。”
“谁都没学过。”林澈说,“我也是现想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写满公式的笔记本上。墨迹还没完全透,在光下微微反光。
“澈哥,”赵大宝忽然开口,“我觉得你应该开一门课。就叫《修仙数学基础》。说不定能火。”
“别扯了。”
“我没扯。你想啊,全中国有多少像我这样废灵但有灵视的人?有多少像远哥这样卡在功法缺陷上的散修?你那个科学修仙的路子,要是能系统化,那是造福整个修仙界的事。”
林澈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赵大宝说得居然有道理。
青莲空间在他脑海中忽然开口:“第一百零八代传承者中,你是第一个用数学解析功法的人。前一百零七代,都是凭经验和直觉。”
“所以呢?”
“所以,你走的是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走下去。”
林澈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远哥,你那篇网络入侵检测的论文,写完借我看看。”
“你看那个什么?”
“学习一下怎么把复杂的东西写成别人能看懂的形式。”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林澈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好。”
下午,苏雪发来消息,让他去图书馆一趟。
林澈到的时候,苏雪已经在古籍区老位置坐着了。面前摊着三本书:一本《南江府志》,一本《阴阳道源流考》,还有一本文原版的《安倍家系谱》。看到第三本,林澈就知道她这几天没闲着。
“安倍泰明,”苏雪开门见山,“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她把《安倍家系谱》翻到某一页,推到林澈面前。上面是一张家系图,用竖线连接着一个个名字。在图的右下角,安倍泰明的名字旁边,有一条红线,延伸出去,连接着另一个名字。
安倍雅。
“中川雅,”苏雪说,“国际交流学院的本交换生,大三,文学专业。今年四月入学。”
“安倍泰明的后人?”
“曾孙女。她父亲是安倍泰明失踪前在中国留下的唯一子嗣的后代。安倍家本家战后没落,旁支四散,这一支在九十年代改姓中川,融入了普通本社会。”
林澈盯着那个名字,想起昨晚在教职工宿舍方向感应到的那一丝灵气波动。他把自己和陈明远昨晚的发现告诉了苏雪。
苏雪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教职工宿舍。中川雅不住那里,她住在留学生公寓。你感应到的灵气波动,不是她。”
“那是谁?”
“不知道。但中川雅一定知道。”苏雪合上《安倍家系谱》,“一个安倍泰明的曾孙女,不远万里从本来到中国,偏偏选择了南江大学。偏偏是这所地底下封印着龙脉节点的学校。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澈没有说话。
“我找人查过她的入境记录和选课记录,”苏雪继续说,“她来中国之前,在东京大学读了一年,专业是东洋史学,研究方向是‘二战期间本在华特殊机关研究’。她发表的唯一一篇论文,题目叫《1944-1945:安倍泰明在华活动轨迹初探》。”
“她不是在继承曾祖父的事业,”林澈说,“她是在调查曾祖父的失踪。”
“也许。也许两者都有。”
苏雪把三本书叠在一起,抱起来,准备离开。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林澈一眼。
“下周三,特管局有一个行动。关于旧教学楼那面封印墙的后续调查。马国良让我问你,你的那个室友——陈明远——愿不愿意参加。蜀山剑派的弃徒,战斗力应该不差。”
林澈一愣:“你们怎么知道陈明远的事?”
“昨晚你们在天台上待了那么久,你以为什么都感应不到?”苏雪的语气平平淡淡,“我说过,这学校里不止你一个修仙者。”
她转身走了。
林澈一个人坐在古籍区,看着窗外发呆。梧桐叶开始变黄了,有几片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九月的南江,还留着夏天的温度,但秋天的气息已经悄悄渗进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陈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三有个活。去不去?”
几秒后,陈明远回了一个字:
“去。”
林澈笑了笑,收起手机。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旋转着,落在图书馆老旧的窗台上。
他没有注意到,在图书馆对面的教学楼三楼,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古籍区的方向。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东洋史研究》,封面上贴着一张借书卡。借书卡上的名字是:中川雅。
她把书合上,转身离开。阳光照进空荡荡的走廊,在她身后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在墙壁上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没有人看到那一瞬间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