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
赵大宝一回宿舍就瘫在床上，以“今天受到的太大需要消化”为由拒绝了一切活动。林澈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神醒计划”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下“安倍泰明”四个字，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被封印的本阴阳师。持续松动的校园封印。隐藏在暗处的第三个修仙者。
所有线索像一把散落的拼图。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还缺了关键的几块。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
陈明远和往常一样，安静地躺在床上看书——纸质书，不是手机。刘凯的床铺空着，体育系这两天出去打比赛了。赵大宝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林澈闭上眼睛，神识无声地铺开。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他的感知范围已经从最初的三米扩展到了二十米左右。在这个范围内，他可以感知到所有灵气的流动，包括人类身上的微弱灵气。
宿舍楼里一片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入睡，灵气的痕迹几乎为零。他耐心地一层一层扫描——
一楼，无异常。
二楼，无异常。
三楼，无异常。
四楼——
他的神识忽然触到了一堵“墙”。
不是真实的墙，而是一种灵气的屏障。极淡，极隐蔽，如果不是他这段时间刻意训练过感知精度，本不会注意到。那屏障的作用不是阻挡，而是“折射”——让神识从旁边滑过去，就像光线经过水面时发生偏折一样。
有人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灵气。
林澈猛地睁开眼睛。
他轻轻下床，走到陈明远的床边。陈明远面朝墙壁躺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但林澈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有细微的褶皱，是刚刚有人起身又躺下的痕迹。
他没有惊动陈明远，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向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沿着宿舍楼的外墙向上攀爬。动作极快、极稳，像一只壁虎。六层楼的高度，他只用了几秒就翻上了天台。
林澈跟了上去。
天台的门锁着，但锁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天台上晾着几床被单，在风里鼓成奇怪的形状。月光把整个天台照得半明半暗，被单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陈明远站在天台正中央，背对着他，面朝月亮。
他在修炼。
林澈能清楚地看到他体内灵气的运行路线——从丹田出发，沿着一条极其霸道的线路直冲头顶，然后折返，在口形成一个危险的交叉。每一次交叉，他的身体都会微微颤抖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
那个灵气运行路线，不是普通功法。
“出来吧。”陈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站在门口看了那么久，不累吗？”
林澈从门后走出来。
陈明远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亮着一种锐利的光——不是灵气，而是剑气。
“什么时候发现的？”陈明远问。
“三天前。你的隐藏手法很好，但被子没整理好。”
陈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报告特管局？报告学校？”
“先聊聊。”林澈在天台的矮墙上坐下来，“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他开口了。
“《七星剑诀》。蜀山剑派的禁术。”
蜀山剑派。林澈在青莲空间的传承记忆里见过这个名字——天下剑修之首，传承数千年的剑仙宗门。但《七星剑诀》这个名字，传承里没有。
“为什么是禁术？”
“因为它太霸道。”陈明远伸出右手，掌心摊开。月光下，他的掌心里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不是外力划破的，而是从皮肤内部裂开的。“《七星剑诀》追求极致的攻击力，灵气运转路线比普通功法短了将近一半。代价是，每一次运转都会对经脉造成损伤。练得越深，损伤越大。蜀山历史上修炼这套剑诀的人，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
“那你为什么还要练？”
陈明远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他摘下眼镜，用睡衣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忽然清晰起来——眉骨很高，眼窝微陷，是一张轮廓很深的脸。
“我有一个妹妹。”
林澈没有话。
“她叫陈晓雨，比我小五岁。三年前，她被检测出了绝脉。”
“绝脉？”
“天生的经脉闭塞。无法修炼，而且体内的生机会随着时间慢慢流失。现代医学治不了，修仙界的常规手段也治不了。唯一能打通绝脉的方法，是金丹期以上修士的‘灌顶续命’。”陈明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双眼睛又被镜片遮住了，“但金丹期的修士，凭什么给一个无门无派的凡人女孩灌顶？我去蜀山求了三年，跪了三年，掌教连见都没见我一面。”
风吹过天台，被单猎猎作响。
“后来，我在蜀山的藏经阁里偷到了《七星剑诀》的残卷。这套剑诀虽然损伤经脉，但修炼速度是普通功法的五倍以上。我算过了，按这个速度，十年之内我就能触摸到金丹期的门槛。”
“然后你的经脉也废了。”
“至少她活着。”
林澈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对赵大宝说的话——“你不错，总比没有强”。当时他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什么叫“被迫的选择”。但现在看着陈明远掌心里那道从内部裂开的伤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理解的只是皮毛。
“让我看看你的灵气运行路线。”林澈说。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然后重新运转功法。他的体内再次亮起那条霸道的灵气轨迹——从丹田直冲头顶，然后在口交叉折返。
林澈闭上眼睛，用青莲空间的视角去解析这条路线。几秒钟后，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交叉点的角度太锐了。灵气在这里对冲，损伤经脉的不是功法本身，是交叉方式。”
陈明远一愣：“什么？”
“把交叉角度从四十五度改成六十度，让两股灵气不要直接对冲，而是‘擦肩而过’。速度会慢一点，但对经脉的冲击会减少很多。”
陈明远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澈说，“不过你可以试试。反正试一下又不会死。”
陈明远低下头，闭上眼睛。月光下，他体内的灵气路线缓缓改变。原本尖锐的交叉点变得平缓了一些，两股灵气在口轻轻“擦肩”，然后各自继续前行。
他睁开眼睛，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疼了。”
“什么？”
“每次运转功法，口都会疼。现在不疼了。”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你做了什么？”
林澈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就是帮你调了个角度。”
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澈完全没想到的事——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今天起，我欠你一条命。”
“别别别，不至于。”林澈赶紧扶他，“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陈明远直起身，表情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算过，按原来的功法，我最多还有五年。现在你帮我多争取了至少十年。十年，够我找到救晓雨的方法了。”
林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赵大宝白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辅助嘛，团队里最重要的角色。”
也许赵大宝说得对。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谁也没有再说话。月亮又移动了一点，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流动的阴影。
就在那片阴影漫过天台边缘的时候，林澈的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极远、极淡的一丝灵气波动。来自校园西北角——教职工宿舍的方向。
一闪而逝。
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
“感觉到了吗？”陈明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嗯。”
“那个方向，是教职工宿舍。”
两人对视一眼。
第三个修仙者。
苏雪说的那个“隐藏得很好”的人，刚才露出了一瞬间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