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大学的图书馆是全校最老的建筑之一。
据说它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红砖墙,木窗框,屋顶铺着青色的瓦片。和周围那些玻璃幕墙的新教学楼比起来,它像一个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老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一代又一代学生来来去去。
林澈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它的历史悠久,而是因为它坐落在整个校园阵法的正中心。每次坐在这里,他都能最清晰地感受到地底那股灵气的律动,像是一个巨大的心跳,缓慢而沉重。
今天下午没课。他坐在图书馆四楼古籍区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南江地方志》,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画的不是地方志的内容。
是阵图。
经过废弃工厂那一战,他对阵法的兴趣被彻底点燃了。青莲传承里关于阵法的内容不少,但大多是原理性的阐述,具体怎么布阵、怎么画符、怎么因地制宜,需要他自己摸索。
老周的困灵阵给了他很多启发。
那个阵法本身并不复杂——一个基础的困灵阵,在修仙界属于入门级阵法。但老周用现代材料做出了同样的效果:用罗盘代替司南定位,用朱砂代替灵墨,用黄符纸代替灵符纸。虽然威力打了折扣,但成本极低,效率极高。
“这就是工业化思维,”林澈在笔记本上写道,“用最便宜的材料,达到及格线以上的效果。不求完美,只求能用。”
他打算把老周的阵法全部拆解一遍,搞清楚每一条线、每一张符、每一个符号的作用,然后尝试用更便宜、更容易获取的材料去复现。
这是一个大工程。
但他有的是时间。
“你这画的是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澈猛地合上笔记本,回头。苏雪站在他身后,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抱着两本厚得能当砖头的《量子力学导论》和《凝聚态物理》。她的目光落在他合上的笔记本封面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什么。随便画点东西。”
“是吗。”苏雪的语气不像疑问,也不像质疑,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林澈注意到,她坐下来之后,眼睛看的不是自己带来的书,而是他的笔记本。
“你刚才画的那个圆,里面有六条线交叉,每条线的端点都有一个符号。”她说,“那不是随便画的。那是一个阵图。”
林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懂阵法?”
“不懂。”苏雪翻开《量子力学导论》,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我见过类似的图案。在昆仑墟的藏经阁里。”
图书馆四楼很安静。远处有几个学生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林澈和苏雪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一个看着物理书,一个面前摊着地方志。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在自习。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是昆仑墟的人?”林澈压低声音。
“外门弟子。”苏雪翻了一页书,动作优雅而自然,“你呢?散修?”
“算是。”
“你的气息收敛做得太差了,”苏雪依然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跟个行走的灯泡一样。整个南江大学的修仙者,大概都能感应到你。”
“这学校里还有别的修仙者?”
“至少三个。一个在体育系,一个在教职工宿舍,还有一个——”她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在你们宿舍楼。”
赵大宝?
不对。赵大宝没有灵气。她说的是另一个。
“你知道具体是谁吗?”
“不知道。那个人隐藏得很好,我只能偶尔感应到一点残留的灵气,找不到源头。”
林澈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南江大学里居然有至少三个修仙者,还有一个隐藏得连苏雪都找不到的高手。这所学校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雪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你帮特管局除了一只邪祟。老周是我表舅。”
原来如此。
“那只邪祟出现得很不正常,”苏雪合上书,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没有阴气源头的地方,不可能自然诞生邪祟。除非——”
“有人故意制造。”
苏雪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地方志的书页,停在某一页上。林澈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记载的是南江市解放前的一段历史:1944年,军占领南江期间,曾在城东老机械厂的原址上建过一个实验室。实验室的具体用途不详,战争结束前被军自行销毁。关于那个实验室的所有档案,全部消失了。
林澈的后背一阵发凉。
1944年。实验室。老机械厂。邪祟。
“你看到了?”苏雪问。
“嗯。”
“特管局已经查到这一段了。那个实验室,表面上是军的生化研究所,实际上是本阴阳师的一个据点。他们在中国各地建立了类似据点,试图收集‘龙脉之气’。”
“收集龙脉?什么用?”
“不知道。但那个计划的名字叫‘神醒’。”
神醒。
这两个字让林澈口一紧。青莲空间忽然在他脑海中发出一道警示:“宿主注意,此名称与上古‘神祇复苏’预言中的关键词高度重合。”
“什么预言?”
“时机未到,不便透露。”
又是这句。林澈咬了咬牙,压下追问的冲动。他看向苏雪,发现她正在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
“你的灵气很特殊,”她说,“不是普通散修的路数。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家传的,不便透露。”
苏雪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翻开书。
“下周三,特管局有一个会议。关于老机械厂那个实验室的后续调查。老周让我问你要不要参加。”
“我?一个刚转正的编外顾问?”
“你现在是正式队员了。马国良帮你走完了手续。月薪四千八,五险一金,出差有补助。”
林澈愣了好几秒。四千八,五险一金。他有工作了?他还是个大学生,居然已经有了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特管局还招人不?”赵大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林澈和苏雪同时转头。赵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图书馆四楼,怀里抱着一摞《修仙小说经典套路大全》《凡人修仙传》《仙逆》之类的书,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葵。
“这位是?”苏雪看向林澈。
“我室友。赵大宝。废灵,灵视能力。”
“废灵?”苏雪打量了赵大宝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外,“废灵能觉醒灵视?”
“大概是我天赋异禀。”赵大宝完全不客气,拉开椅子就坐了下来,“学姐你好,我叫赵大宝,土木工程系大一新生,目前是澈哥的首席大弟子。学姐你也是修仙者吧?你身上的光好强,是蓝色的,像深海一样——”
苏雪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这个室友怎么回事?
“他就是这样。”林澈说。
“看出来了。”
赵大宝完全不在意两人的冷淡反应,把怀里的书往桌上一摊,兴致勃勃地说:“澈哥,学姐,我刚才在二楼看到一本书,叫《中国古代阵法研究》,里面居然真的有八卦图和九宫格,你们说这是不是——”
“大宝。”林澈打断他。
“啊?”
“小声点。”
“哦哦哦好的好的。”赵大宝压低声音,但语速一点没减,“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任务?我刚才听到什么‘实验室’‘邪祟’,能不能带上我?我现在虽然还没入门,但我可以帮你们望风、跑腿、做后勤——”
“你不能去。”苏雪直接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连炼气期一层都没到。去了就是送死。”
赵大宝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他咧嘴一笑:“那等我修炼到炼气期一层了,是不是就能去了?”
苏雪没有回答。
但林澈注意到,她看赵大宝的眼神里,少了一分冷淡,多了一分意外。大概是从没见过被拒绝之后还能这么精神的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木桌上。林澈合上地方志,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个画到一半的阵图。
下周三。特管局的会议。老机械厂实验室的后续调查。
他有预感,那个七十多年前被销毁的实验室里,藏着的绝不仅仅是几只邪祟这么简单。
“对了,”苏雪忽然开口,“你刚才在画的那个阵法,有一处画错了。”
林澈一愣:“哪里?”
苏雪伸出一手指,在他的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触碰纸面的瞬间,林澈感觉到一股极其纯净的灵气从她指尖流出,沿着他画的阵线走了一圈。然后,她在其中两条线的交叉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两条线不应该直接交叉。要留出一线之隔。否则灵气运行到这里会相冲,整个阵法的稳定性会下降。”
林澈盯着那个小圈看了几秒钟,恍然大悟。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说你不懂阵法吗?”
“我是不懂。”苏雪收回手指,重新翻开物理书,“但我在昆仑墟的藏经阁里,看过三千六百张阵图。”
“看过就记住了?”
“嗯。”
林澈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在历代传承者中排前三十”的控物术天赋,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个世界上,天才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但没关系。
他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新的标题:《阵法稳定性与交叉角度关系的定量分析——第一次实验记录》。
苏雪瞥了一眼那个标题,眉头微微皱起。
“你在做什么?”
“科学研究。”林澈头也不抬,“你记住了三千六百张阵图。我要搞清楚的,是它们背后的原理。”
苏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不是嘲笑。
是意外。还有一点点——欣赏。
“有意思。”她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桌上。一个在画阵图,一个在看物理书,一个在翻修仙小说。
看起来毫不相的三个人。
但在南江大学这片看似平静的校园里,某些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而他们,正在一点一点靠近那个沉睡的秘密。
林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马国良发来的短信:
“周三会议改期了。有新情况。明天上午八点,老地方见。带上你的室友。”
带上赵大宝?
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津津有味读着《凡人修仙传》的赵大宝,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