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诱饵
计划是老周和韩森一起定的。
韩森画了一张地图，用炭笔在旧报纸上画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地方都标得很清楚。关人的地方在那个大站北边大概三公里，是一片废弃的货场。货场周围拉着铁丝网，只有一个门，门口有两个狂信徒站着，不动，不说话，就站在那儿。货场里面有三排仓库，关人的在最里面那排，靠东边的第三个仓库。
“铁丝网有多高？”老周问。
“两米多。上面没刺，但翻的时候要快。”
“狂信徒换班的时间呢？”
韩森想了想，说：“上次我观察了整整一天，他们换班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三个小时，有时候五个小时。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换班的时候，会有一个信号。一种声音，不是人叫的，是从北边那个裂隙方向传来的，像号角，低沉的。那个声音一响，门口的狂信徒就会走，大概过一两分钟，新的会来。”
“那个声音多久响一次？”
“不一定。最短两个多小时，最长我见过六个小时没换。”
老周皱眉头。这个不确定性太大了。
陆渊在旁边听着，没嘴。他在想一个问题——狂信徒要的是他，但它们是想要活的还是死的？上次在候车楼里那个东西说“用他换你的女儿”，说的是“把他交给我们”，没说要死的。大概率是要活的。
活的就好办。活的意味着它们不会一上来就弄死他。
“我需要一辆车。”韩森说，“不是曙光号，曙光号太大了，目标明显。我需要一辆小型的轨道车，能坐两个人，跑得快。”
“铁轨公会有。”老周说，“但得去借。”
“他们肯借？”
“老赵欠我人情。”老周站起来，“我去一趟。你们在这儿等着。”
老周走了以后，车上的气氛很沉闷。韩森坐在角落里，把那个布娃娃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重复了好几次。林晚在擦那把镰刀，擦得很用力，刀面都被她擦得发亮了。阿飞没削木棍，也没写记，就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渊走到车尾，推开铁门，站在瞭望台上。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跟每一天都一样。远处那些变异树在风里晃，枝条互相拍打，发出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鼓掌。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银纹。这几天它又长了一点，已经快到手腕了，而且不再是直线，开始分出细细的分叉，像一棵倒着长的小树。
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银纹上。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微微发热，像个低功率的暖宝宝贴在手背上。
但那天晚上的那个声音——“你终于来了”——就是从银纹发热的时候出现的。也许银纹不是毛病，是天线。一个接收信号的装置。接收谁的信号？不知道。
老周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弄到了一辆轨道车，不大，铁架子加四个轮子，手摇的，也能用脚蹬，像自行车一样。韩森试了试，说行，够用了。
“老赵听说你要去北边救人，他说了一句话。”老周点了一烟。
“什么话？”
“他说，‘那个老韩是个疯子，但疯子有时候比聪明人靠得住。’”
韩森没接话。
计划定在明天一早执行。老周开车，曙光号停在距离货场大概一公里的一个弯道后面，被一片变异树林挡着。陆渊站在货场正门外的铁轨上，等。韩森从货场后面的一个缺口翻进去，摸到关人的仓库。陆渊在外面等狂信徒换班的时候，想办法吸引它们的注意——喊一嗓子，或者弄出点动静。等它们追出来，陆渊就往曙光号的方向跑。韩森趁里面空了，把人带出来，到预定的汇合点，曙光号接上所有人，往北跑。
“如果它们不追你呢？”林晚问。
“会追的。”韩森说，“它们想要他。”
“如果它们追你的时候，换班的声音响了呢？”阿飞问。
“那它们会先换班。”韩森说，“换班的时候有那几分钟的空档，他可以利用那个空档跑。”
“如果他在跑的时候，新的来了呢？”
韩森看了阿飞一眼，说：“那就看命。”
没人觉得这个计划好。但也没人提出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曙光号就出发了。老周把车开到了预定位置，藏在树林后面。韩森把轨道车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铁轨上，试了试，能跑。
陆渊站在曙光号的车门口，准备下车。
林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别死了。”她说。
“没打算死。”
“我说真的。”林晚的语气比平时重，“你要是死了，这车就没人能开了。我们全得困死在这儿。”
陆渊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跳下车，沿着铁轨往北走。韩森推着轨道车跟在后面，但到分叉的地方就拐弯了，去了货场的后面。
陆渊一个人走在铁轨上。
早晨的空气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两边的植物上挂满了露水，他的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铁轨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锈，像两条涸的血迹。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枕木上，心里数着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看见货场了。
铁丝网。三排灰色的仓库，屋顶是拱形的，像倒扣的船。最前面那排仓库的墙塌了一半，露出生锈的钢架。门口站着两个东西。
灰白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睛，嘴角咧到耳朵。它们穿着黑色的袍子，不是普通的衣服，是那种像和尚穿的袍子，但上面画满了红色的符号，跟候车楼地上那些符号一样。
陆渊在距离它们大概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那两个东西已经看见他了。它们的头慢慢地转过来，黑色的眼睛盯着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就那么盯着。
陆渊的手心全是汗。他攥了攥拳头，把铁管握紧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换班的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四十米。三十五米。
那两个东西动了。不是扑过来，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转身走了，走进了仓库后面。另一个站在原地，还是盯着他。
走了？去叫人了？
陆渊心里骂了一句。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两个都来追他，这样货场里面就空了。现在走了一个，货场里面至少还有一个。
但计划已经开始了。他没得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三十米。那个站着的狂信徒张开了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声音，不像叫，更像是在说什么话。陆渊听不懂，但他的手背突然烫了一下。
银纹在发热。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的。跟上次在候车楼里听见的那个声音差不多，但这次说的话不一样。
“你。带过来。主人要。”
陆渊的头疼了一下，但他没看那个狂信徒的眼睛，他盯着地面。韩森教过他，别看它们的眼睛，看了就容易被拽进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
那个狂信徒没有追。它就站在那儿，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然后换班的声音响了。
从北边传来的，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呜呜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门口那个狂信徒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它走进仓库后面，消失了。
就是现在。
陆渊深吸一口气，朝货场的正门冲过去。他翻过铁丝网，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快，手被扎了一下，但顾不上疼。他落在地上，朝那三排仓库跑过去。
他要进去。不是去找韩森，是去制造更大的动静。光在外面站着不够，他得让所有狂信徒都知道他在这儿。
他跑进了第一排仓库。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全是那种甜腻味，浓得让人想吐。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末以后他很少用这个，怕没电，但现在顾不上了。
光柱扫过去，他看见了。
仓库里全是人。不，全是狂信徒。它们站着，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阅兵一样。灰白色的脸，黑色的眼睛，全闭着，像是在睡觉。它们听到动静，同时睁开了眼睛。
几百双黑色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发出幽幽的光，全盯着他。
陆渊的后背凉透了。
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阵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指甲刮地面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水一样涌过来。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跑，冲出第一排仓库，冲向第二排。
第二排仓库的门锁着。他用铁管砸了几下，没砸开，放弃了，绕过它往后跑。
第三排仓库。门开着。
他冲进去，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这间仓库不一样。没有站着的狂信徒。地上坐着一些人，大概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活人。他们缩在角落里，有的抱着膝盖，有的躺着，眼睛都是正常的颜色，不是黑的。他们的表情麻木，看见陆渊跑进来，有些人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了。
韩小禾在哪？
陆渊不知道她长什么样。韩森没给他看过照片，只说了一句“她扎着两个辫子”。他用手电筒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
一个小女孩，大概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的，但扎着两个辫子，虽然散了大半。她靠墙坐着，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韩小禾！”陆渊喊了一声。
她没反应。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那些东西已经追到了第二排仓库。
陆渊跑过去，蹲在小女孩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晃了一下。
“韩小禾！你爸来了！跟我走！”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看着陆渊的脸。她的嘴唇还在动，陆渊凑近了听，听见她在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你爸在外面等你！”
“他不是我爸。”韩小禾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爸已经死了。我爸不会来这种地方。”
“他来了！他就在外面！”陆渊把她拉起来，她轻得不像话，像一把柴，“跟我走！”
韩小禾被他拉着往外跑，脚步踉踉跄跄的，但她没有挣扎。她的表情还是那种麻木，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他们跑出第三排仓库的时候，陆渊看见了狂信徒。
不是几只，是一大群。从第一排和第二排仓库之间的过道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它们不再站着了，全部趴在地上，四肢着地，朝这边冲过来。
陆渊拉着韩小禾往货场后面跑。那是韩森进来的方向，也是预定的汇合点。
铁丝网。翻过去。
他先把韩小禾举起来，让她翻，她没力气，翻到一半卡住了。陆渊推了她一把，她滚到了另一边，摔在地上，没出声。
陆渊自己也翻了过去，手被铁丝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冒。
他拉着韩小禾继续跑。后面的狂信徒也翻过了铁丝网，速度比他快得多。
然后他听见了轨道车的声音。
韩森从另一条轨道上冲过来，脚蹬得飞快。他看见陆渊和韩小禾，喊了一声：“这边！”
陆渊拉着韩小禾跑上轨道，把她推上轨道车。韩森一只手扶住女儿，另一只手继续蹬车。陆渊在后面推了一把，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
轨道车开始加速。
后面的狂信徒追了上来，最近的离他们不到十米。韩森蹬得满头是汗，轨道车的速度提不上去，太沉了，三个人在上面。
陆渊站在轨道车后面，拿着铁管，对着最前面的那个狂信徒抡了过去。铁管砸在它的头上，它的头歪了一下，但没倒，爪子抓住了轨道车的后杠。
阿飞从前面出现了。
他站在曙光号的车门口，弹弓拉满了，一颗石子飞过来，打在狂信徒的眼睛上。那东西尖叫了一声，松开了手。
曙光号正在往这边开。
老周把车门打开了，林晚站在门口，手伸出来，藤蔓甩了出去，缠住了轨道车的后杠，使劲往曙光号的方向拉。
轨道车的速度猛地提上来了。
陆渊、韩森、韩小禾从轨道车上跳上了曙光号。老周一个加速，曙光号冲了出去。
后面的狂信徒追了一段，追不上了，站在铁轨上朝这边尖叫。叫声连成一片，像一整个合唱团在唱一首没有人想听的歌。
陆渊瘫坐在车厢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划的口子还是别人的。韩森抱着韩小禾，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抱着，抱得很紧。韩小禾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还在动。
陆渊凑近了听。
这次他听清了。
韩小禾说的不是“别碰我”。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它们来了。它们都来了。”
“谁来了？”陆渊问。
韩小禾的眼睛慢慢转向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光。银白色的光，跟他手背上的银纹一模一样。
“它们。”韩小禾说，“另一个世界的它们。”
然后她闭上眼睛，昏过去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曙光号在铁轨上疾驰，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像心跳。
陆渊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银纹在发烫，而且这一次，它不只是在发热，它在跳动，一胀一缩的，跟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抬头看着车窗外越来越亮的异色天空。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脑子里，是从手背上的银纹里传来的。这一次，它说的话比上次多。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曙光之子。”
陆渊盯着自己的手背，一个字都没说。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在回答那个东西。
你是谁？
银纹跳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会知道的。快了。”
曙光号继续往北开。身后的狂信徒叫声越来越远，但前面的天越来越亮。那片异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点着了，从灰扑扑的淤青色变成了发光的银白色，像一盏巨大的灯，挂在天上，照着下面的一切。
陆渊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离答案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