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出什么事。
陆渊睡得不太好,老做梦。梦里小雨站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背对着他,他喊她她不理,走过去一碰,她就散了,像灰一样。他醒了两回,每次醒过来都听见阿飞在隔壁打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震得车厢板都在颤。
早上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煮粥了。还是那种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也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米,感觉永远吃不完似的。
“你那个米到底有多少?”陆渊问。
“不多。”老周说,“但你每次问我都这么回答。”
陆渊端着碗坐到门口,一边喝粥一边看外面。天亮了,那片异域在晨光里看着像一块褪色的旧布,灰扑扑的,没什么精神。远处的废墟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林晚也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她没怎么睡好,她说她认床。陆渊想说这破车上哪来的床,但没说出来。
“今天还往北?”她问。
“嗯。”
“那条路你熟吗?”
“不熟。”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阿飞最后一个起来,打着哈欠从车厢里钻出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他看了一眼粥,说了一句“又是粥”,但还是吃了两碗。
吃完饭,老周把车检查了一遍。轮子没问题,刹车没问题,柴油够用,太阳能板也充了一点电。他把地图摊在驾驶台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从这儿往北,大概一百二十公里,有一个大站。以前是个枢纽站,末之前每天过上百趟车。”老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个地方应该有物资,也有人。”
“什么人?”陆渊问。
“铁轨公会。”老周说,“你没听过?”
陆渊摇头。林晚也摇头。阿飞没摇头也没点头,蹲在旁边削一木棍,不知道在削什么。
老周把地图折起来,说:“末以后,有些开火车的人组了一个组织,叫铁轨公会。他们把铁路当公路用,把列车当房子住,不靠任何一个庇护所,就在铁轨上活着。那个大站是他们的一个据点,逢单有人,逢双没有。今天几号?”
没人知道几号。末以后谁还记期。
“那就看运气。”老周说。
车开了。
往北的路比南边那条支线好走一些。主线虽然也有植物覆盖,但轨道的变形没那么严重,老周能开到四五十码。车窗外面的风景变化不大,到处是废墟、杂草、变异植物,偶尔能看到一堆白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
开了大概两个小时,陆渊看见远处有烟。
不是那种着火的黑烟,是那种细细的、直直的白烟,像是有人在烧火做饭。
“前面有人。”陆渊说。
老周也看见了。他把车速降下来,慢慢往前开。
轨道两边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有砍过的植物,有踩出来的小路,有堆在路边的废旧物资。再往前,能看见房子了——不是楼房,是那种用集装箱和铁皮搭的简易棚子,沿着轨道两侧排开,像一个小村子。
轨道中间停着几辆车。不是列车,是那种在铁轨上跑的小型轨道车,像施工队用的那种,铁架子加四个轮子,上面焊了钢板。每辆车上都站着人,手里拿着家伙——有,有砍刀,有铁管。
老周把曙光号停了,距离那些轨道车大概三四十米。
一个中年男人从轨道车上跳下来,朝曙光号走过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剃着板寸,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看着像被人砍过一刀。他手里没拿东西,但腰上别着一把。
“哪儿来的?”他站在曙光号前面,抬头看着车上的几个人。
老周从驾驶室探出头,说了一句陆渊没听懂的话。
“三号线,老周。”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扯起来,看着有点吓人。
“老周?你他妈还活着?”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老周从车上跳下去,跟那个男人握了一下手,“老赵呢?还在?”
“在。在后面睡觉呢。昨天晚上喝多了。”
“你们这子过得挺滋润。”
“滋润个屁。”那个男人看了曙光号一眼,又看了车上的陆渊几个人,“你车上这些人是谁?”
“搭伙的。”老周说,“来找点物资,顺便打听点事。”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朝后面挥了挥手。轨道车上的人把家伙放下了。
“进来吧。老赵看到你得高兴坏了。”
曙光号慢慢开进了那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沿着轨道大概铺了二百米长,两边是用各种材料搭的房子——集装箱、铁皮、木板、甚至有大巴车的壳子。中间是一条土路,路面被踩得很实。有几个小孩在路上跑,看见曙光号就停下来盯着看,眼睛里没什么害怕,就是好奇。
老周把车停在村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那个刀疤男人说他姓刘,叫刘哥,大家都这么叫。
“老周你跟我们是老熟人了,规矩你懂。物资可以换,但不能白拿。你们有什么?”
老周看了一眼陆渊。陆渊想了想,说:“柴油。还有一些罐头和工具。”
“柴油要。罐头也要。”刘哥说,“你们想要什么?”
“淡水。食物。还有情报。”陆渊说。
“情报?”刘哥看了他一眼,“什么情报?”
“北边有什么。”
刘哥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陆渊看见了。他朝老周看了一眼,老周没说话。
“进屋说。”刘哥说。
他们进了一个大一点的集装箱房子。里面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有茶缸子和一个收音机,收音机在响,沙沙沙的,没收到台。
一个比老周还老的老头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打盹。刘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周?”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还没死?”
“你们一个个都盼着我死是吧?”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个老头就是老赵。铁轨公会的创始人之一,末以前是个铁路调度员。他跟老周认识二十多年了,末之后一起跑过几个月的车,后来分开了,各走各的。
老赵给他们倒了水。水有点浑,但能喝。
“说吧,想打听什么?”老赵看着陆渊。
“北边。再往北走,有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北边,不好走。”他说,“过了柳河那个枢纽站再往北,铁路被毁了。不是自然毁的,是被人炸的。有一段大概十几公里长的铁轨,全炸断了,修都修不好。”
“谁炸的?”
“狂信徒。”老赵说,“你见过那种黑眼珠的吧?”
陆渊点了点头。
“那些只是小兵。狂信徒不一样,他们有脑子,有组织,会说话,会骗人。他们炸铁路是为了把人堵在南边,不让往北走。北边有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
“北边有什么?”
老赵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点了点头。
“北边有一个很大的裂隙。”老赵说,“不是地面上那种小裂缝,是天上的。天裂了一个大口子,从那里面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狂信徒管那个叫‘门’,说他们的主人要从那个门里过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你亲眼见过?”陆渊问。
“见过。”老赵的声音低下去,“我带人去北边探过路。离那个裂隙还有十几公里,就能感觉到。脑子里有声音,跟你说话,让你过去。你越靠近,那个声音越大。我们去了六个人,回来了三个。那三个人后来都疯了。”
“疯了?”
“不是黑眼珠那种。是另一种。他们不笑也不念叨,就是发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等死。”老赵把茶缸子放下,“所以我劝你一句,别往北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陆渊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见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吗?棕色眼睛,跟我长得有点像,末那天变成黑眼珠了,但还在挣扎。”
老赵想了想,摇头。
“黑眼珠太多了。变成那种东西,就很难变回来了。”
陆渊知道这个。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要找。
刘哥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放在桌上。“一袋面粉,半袋子土豆,两瓶白酒。换你们的柴油和罐头。”
老周看了看东西,点头了。陆渊没意见。他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
阿飞从刚才开始就没进屋。他蹲在外面,跟几个小孩玩。不知道从哪搞了一个弹珠,在地上弹来弹去,小孩们围着他咯咯笑。林晚站在曙光号旁边,靠着车身,眼睛扫着周围,像在放哨。
陆渊走出来,走到阿飞旁边。
“你倒是有闲心。”
阿飞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弹珠给了旁边一个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老赵跟你说了什么?”
“北边有个大裂隙。狂信徒在守着。不让过去。”
“那你还去吗?”
陆渊看了他一眼。阿飞的表情还是那种笑嘻嘻的,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去。”陆渊说。
阿飞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走吧。趁天还早。”
陆渊去找老周。老周在跟老赵喝酒,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得脸都红了。
“老周,我们得走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杯子里的酒一口了,站起来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走了。下次再喝。”
“你欠我一条命,别忘了。”老赵说。
“你欠我三条呢。慢慢还。”
两个人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老朋友之间心知肚明的笑。
曙光号重新启动了。
刘哥站在站台上,朝他们挥了挥手。那些小孩也挥了挥手,嘴里喊着“拜拜”,喊得很整齐,像排练过一样。阿飞从车窗里伸出手,也挥了挥。
车开出那个小村子之后,陆渊问老周:“你跟老赵很熟?”
“二十多年了。”老周点了一烟,“末之前我们一起跑过货运。他调度,我开车。后来末了,他拉了十几个人上了铁轨,我也拉了十几个人。后来他那队散了,人死的死跑的跑,就剩下他和刘哥几个。我这边你也看到了,就剩我一个。”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都是命。”
陆渊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些废墟和植物慢慢往后退。
他在想老赵说的那个裂隙。天裂了一个口子,里面能看到另一个世界。脑子里会有声音,让你过去。
小雨是不是也被那个声音叫过去的?
那个声音跟她脑子里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答案在北边。
车开了没多久,林晚从瞭望车厢跑过来了。
“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什么车?”
“轨道车。三辆。开得不快,但一直跟着。”
陆渊走到车尾,从窗户往后看。果然,后面大概四五百米的地方,有三辆轨道车,排成一列,在同一个轨道上跟着他们。车上有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在往这边看。
“会不会是铁轨公会的人?”陆渊问老周。
老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铁轨公会的车都挂着旗子,蓝色的。他们的车没有。”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一直跟着就不是好事。”老周把车速提了一点。
后面的轨道车也跟着提速了,始终保持着四五百米的距离。
陆渊盯着后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阿飞,你那个弹弓,能打多远?”
阿飞走过来看了看后面的车,摸了摸下巴。
“打个玻璃差不多。够呛。”
“那就先不打。”陆渊说,“看看他们想什么。”
曙光号继续往北开。后面的三辆轨道车继续跟着。
天又暗了一点。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片异域好像在变亮。不是变淡,是变亮,像是有光从后面透过来。
陆渊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