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森的腿伤比看上去严重。
第二天早上,陆渊发现韩森在发高烧。整个人烫得跟火炉子似的,嘴唇裂,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老周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伤口感染了,不是普通的感染,是那种黑东西感染。昨晚割掉的那些发黑的肉,今天早上又在伤口周围长出来了,细细的黑丝,像霉菌一样往外爬。
“得找药。”老周说,“抗生素,消炎的,什么都有用。不然他这条腿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去哪找?”陆渊问。
老周想了想,说:“往回走。昨天路过那个矿区的时候,我注意到矿场边上有一排房子,可能是矿上的医务室。末之前那种地方的医务室多少会备一些药。运气好的话,还能用。”
“多远?”
“开车大半个小时。走路得大半天。”
陆渊看了看韩森。韩森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在念叨什么,凑近了听,是“小禾,小禾”,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我去。”陆渊说。
“你一个人?”林晚看着他。
“带阿飞。”陆渊看了一眼阿飞,“你那个弹弓,打个人行不行?”
阿飞把弹弓从背包里掏出来,试了试皮筋的弹性,说:“行。打那种东西够呛,但没问题。”
“那就够了。”
老周把曙光号往回开,开到矿区的边缘,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停下来。陆渊和阿飞下了车,往矿区里面走。
白天走这条路跟晚上完全不一样。昨晚那些在黑暗中看起来像鬼影的废弃机械,白天就是一堆生锈的铁架子,没什么吓人的。但空气里那股化学品的味道还在,闻多了嗓子发紧。
陆渊走在前面,阿飞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矿区的土路往前走,脚下全是碎矿石和灰,走一步带起一阵烟。
“你昨天说的那些,”陆渊没回头,“你在我爸妈的里待过,那你见过我爸妈吗?”
“见过。”阿飞说,“两次。一次是他们来我们所里开会,一次是我去他们那边送资料。你爸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小,但你仔细听,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你妈比你爸高半个头,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
陆渊没接话。他爸戴眼镜,他妈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好看。这些他都记得。末之前这些都是他生活中最普通的事,普通到他从来不会专门去想。现在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这些描述,感觉像在看别人的家庭。
“他们最后一次来我们所里,是末之前两个月。”阿飞说,“那次他们带了一个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个模型。列车的模型,大概这么大。”阿飞比划了一下,大概两个拳头并在一起,“但不是普通的模型。那个模型里面有能量在流动,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你妈说那是曙光号的缩小版,说如果这个模型能稳定运行,曙光号就能成功。”
“稳定了吗?”
“不知道。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两个人走到了那排房子跟前。房子是砖砌的,一层,连在一起大概有五六间。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钉死了,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口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
陆渊找到了挂着“医务室”牌子的那间。牌子歪了,上面有弹孔,不知道是末之前还是之后打的。门锁着,他用铁管把锁砸开了。
里面一股霉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两个铁皮柜,一张诊床,一张桌子。诊床上的床单发黑了,上面有掉的血迹。桌子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拉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陆渊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东西。纱布、棉签、胶带,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药一瓶都没有。
“有人来过了。”阿飞说,“把值钱的药全拿走了。”
“能剩点不?”
“找找看。”
两个人把铁皮柜也翻了。第一个柜子空的,第二个柜子里有一个塑料箱子,锁着。陆渊把锁砸开,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几盒药,还有几瓶注射液。
他不认识那些药名。他把盒子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阿飞在旁边听着,说:“这个是头孢,抗生素。这个是退烧的。这个看不懂,但先拿着。”
陆渊把药全塞进了背包里,又在柜子最底层翻出了几卷纱布和一瓶碘伏。碘伏的盖子拧不开,锈住了,阿飞用牙咬开的,咬了一嘴的铁锈味。
“差不多了,走吧。”阿飞说。
陆渊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听见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吹草动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那种东西。是一个真人。一个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拐杖,站在医务室门口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看着陆渊和阿飞,不说话,也不动。
陆渊握着铁管,没动。
阿飞的手伸进了背包里,摸到了弹弓。
三个人就这样站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那个老头开口了。
“你们是活人?”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好久没喝过水。
“是。”陆渊说。
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的褶子挤在一起,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一颗牙都没有。
“我还以为这地方已经没有活人了。”老头说,“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陆渊没细说,“你呢?你一个人在这儿?”
“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快两年了。”老头用拐杖指了指旁边的一间房子,“我住那间。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我烧了水。”
陆渊跟阿飞对视了一眼。阿飞微微点了点头。
老头的房子比医务室整齐多了。虽然破,但收拾得净。地上铺着木板,上面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墙角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塑料袋,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屋子中间有一个用铁桶改的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水壶,冒着热气。
老头给他们倒了水。水是黄的,有股铁锈味,但烫的。
“这地方就你一个人?不怕那些东西?”陆渊问。
“怕。”老头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但没地方去。我这条腿不行,走不了远路。那些东西也不怎么来这儿,它们不喜欢矿区,嫌这儿味儿大。”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
老头想了一会儿,说:“以前是人。现在是别的东西。我见过一个,是我以前的工友,末之后变成了那种黑眼珠的。他站在我家门口,站了三天三夜,就那么看着我。第四天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说:“你们要找药?给谁的?”
“一个朋友,被咬了。”
“黑眼珠咬的?”
“对。”
老头点了点头,说:“那种伤,光吃药不够。你得把那黑的拔掉,不然它会长回来。”
“怎么拔?”
老头没回答。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从一堆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玻璃瓶。瓶子不大,里面装着一些黑乎乎的糊状东西,闻着一股苦味。
“这是我用矿区的几种草熬的。”老头把瓶子递给陆渊,“敷在伤口上,能把黑的。我试过,有用。”
陆渊接过瓶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看了看老头。
“你为什么帮我们?”
老头笑了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因为你们是活人。这年头,活人越来越少。能帮一个是一个。”
陆渊把瓶子装进背包,站起来。
“谢了。”
“别谢。你们要是往北走,帮我带句话。”老头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北边那个裂隙,别靠近。那不是人该看的东西。”
“你见过?”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我儿子在北边。末之后他去了那个裂隙,再也没回来。我去找过他,走到一半就不行了。脑子里全是声音,跟我说‘过来,过来’。我差点就过去了。后来我咬破了舌头,用疼把自己拉回来的。”
他伸出舌头。舌尖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陆渊看着那道疤,没说话。
两个人离开了老头的房子,往曙光号的方向走。走出去一段路,陆渊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他们的方向,像一棵枯了的老树。
“这地方邪门。”阿飞说。
“哪个地方不邪门?”
“也是。”
回到曙光号上,老周按那个老头的办法,把那瓶黑糊糊的东西敷在了韩森的伤口上。刚敷上去,韩森就疼醒了,整个人弹了一下,咬着牙没叫出来。那黑糊糊的东西在伤口上冒泡,滋滋响,像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那些黑色的丝线从伤口里往外爬,一一的,像虫子一样扭动,碰到了那糊糊就缩回去,再缩,最后化成了一滩黑水。
老周把黑水擦掉,伤口里的肉是红的了,不是黑的。
“有用。”老周说。
韩森又昏睡过去了,但烧开始退了,额头上没那么烫了。
陆渊坐在车门口,把那瓶黑糊糊的东西放在旁边,看着它发呆。
阿飞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老头说,他儿子去了裂隙那边。”阿飞说。
“嗯。”
“你说他儿子还活着吗?”
陆渊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活着,但不是人的那种活着。”
阿飞没再问了。
车在山谷里又待了一天。韩森的伤好得比预想的快,第二天就能坐起来了,第三天能扶着墙站一会儿。老周说这不像他这把年纪的人该有的恢复速度,韩森说可能是在末里待久了,身体自己学会了快修。
陆渊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他注意到韩森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有一些很淡的、银白色的纹路,跟他手背上的那条有点像,但更淡,更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韩森也注意到了。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陆渊。
“你也有?”
陆渊犹豫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条从手背延伸到手腕的银纹。
韩森看了,没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陆渊问。
韩森摇了摇头。
“但我见过。”他说,“在北边那个关人的地方,那些狂信徒身上也有这种东西。不过他们的是黑色的,不是银色的。”
陆渊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背。
银色的和黑色的。同一种东西,不同的颜色。他想起了老周说过的话——“你爸妈不是普通人。”他想起了阿飞说过的话——“曙光计划,是为了重建人类文明。”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你终于来了。”
他有一种感觉,所有这些事,都是连在一起的。他爸妈、曙光号、狂信徒、裂隙、银纹、那个声音,全是一绳子上的蚂蚱。他现在只知道绳子的这一头,另一头在哪儿,他看不见。
但他会看见的。
韩森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说要再去一次北边。
“你疯了?”林晚第一个反对,“上次差点死了,这次还去?”
“上次是硬闯。这次我想别的办法。”韩森说,“我在这几天想了一个事。那些狂信徒为什么要把人关在那里?不是养着,是在挑。它们在挑什么人能变成它们,什么人不能。小禾说她能听懂它们说话,说明她在被挑中的边缘。如果再不去,她可能就真的过去了。”
“你怎么进去?”陆渊问。
韩森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用你。”
车厢里安静了。
“那些东西想要你。你不是说它们认识你吗?如果你在外面出现,它们会出来追你。它们一出来,关人的地方就空了。我从后面摸进去,把小禾带出来。”
“那陆渊怎么办?”阿飞说,“你把人带出来了,他还在外面被一群狂信徒追。”
“所以需要一个计划。”韩森说,“不是让他去送死。是让他当诱饵,但得有退路。比如,车停在一个地方,他跑过去,上了车就跑。”
老周把烟掐了,说了一句:“太冒险。”
“我知道。”韩森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陆渊。
陆渊想了想,说了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