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森说那段路要走大半天。
实际上走了一整天。
支线越来越破,有一段铁轨直接被塌方的土石埋了,老周下车看了半天,说没法清,太多了。韩森指了指旁边一条岔出去的废旧轨道,说那是一条矿道,以前拉矿石用的,能通到山的另一边,就是坡度有点大,不知道曙光号爬不爬得上去。
老周看了看坡度,又看了看曙光号的马力,表情不太乐观。
“试试吧。”他说。
曙光号吭哧吭哧往坡上爬,速度慢得跟走路差不多,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听着像一头受重伤的野兽在吼。爬到一半的时候,车突然往后滑了一下,林晚尖叫了一声,阿飞抓住了车厢里的扶手,陆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拉了一个什么东西,车停住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不行,太重了。得下去几个人。”
所有人都下了车,包括韩森。就老周一个人在驾驶室里控制油门。陆渊站在车后面,跟林晚、阿飞、韩森一起推。四个人使出了吃的劲,车轮在铁轨上打滑,冒出一股焦糊味,但车终于慢慢往上动了。
爬了大概两百米,坡度缓了。老周把车停下来,几个人爬上车,全都累得够呛。阿飞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他的胳膊要掉了。林晚的手掌磨出了血泡,韩森一声不吭,但喘得厉害。
“还有多远?”陆渊问。
“过了这个山头就到了。”韩森指着前面,“那边地势低,下去就是矿区。”
矿区比他们想象的破。
以前应该是个露天矿场,现在到处是废弃的机械和锈迹斑斑的传送带。有些机械被变异植物缠得严严实实,像巨大的茧。地上有几个大水坑,水是红色的,不知道是铁锈还是血。
韩森说矿区中间有一条铁路,直接穿过去,到对面就能接上通往北边大站的线路。
车开进矿区的时候,陆渊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之前那些疯长的植物在这里也变少了,地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矮小的、灰扑扑的杂草。空气里有股怪味,不是那种甜腻味,是一种更刺鼻的、像化学品泄漏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林晚捂着鼻子。
“铁矿。”韩森说,“末以前就荒了。现在更荒。”
车慢慢往前开。两边那些废弃的机械在黑夜里看起来像一个个蹲着的人影,怪瘆人的。陆渊一直盯着外面,手握着那铁管,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看见了。
在左边那堆废弃机械的后面,有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人的形状。比人大多了,黑乎乎的一团,在机械后面缓缓移动,发出一阵低沉的、闷闷的声音,像牛叫,但更低更粗。
“那是什么?”陆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韩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
“熄灯。”他说,“把车上所有的灯都灭了。”
老周没问为什么,直接关了灯。车厢里一下子全黑了,只有外面那点微弱的荧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
“那个是什么?”陆渊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韩森的声音很低,“但我知道它吃人。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一次,它在吃一个死人,嚼骨头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它不靠近铁轨,但你别惹它。”
车在黑夜里慢慢往前开,没有灯,老周几乎是在摸黑驾驶。陆渊站在车尾,盯着那个黑影。它没有追过来,但也没有走。就蹲在那里,两只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黄绿色的光,像两盏鬼火。
车开出了矿区,那个东西的眼睛终于看不见了。
陆渊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
出了矿区,铁路的状况好了不少。韩森说这条线以前是运输主线,末以后虽然没人维护了,但基础好,不像支线那样破。老周把车速提到了五十码,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韩森说的那个“大站”附近。
韩森让老周把车停在一个岔道里,藏在几棵巨大的变异树后面。
“不能再往前开了。”他说,“前面两公里就是那个站。狂信徒的暗哨在站周围转悠,白天还好,晚上特别多。我们等天亮再过去。”
“你上次来,就是被暗哨发现的?”林晚问。
韩森点了点头。
“他们不追你,也不喊你,就看着你。你过去了,他们就会在前面炸路。我上次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掉头就跑。跑回来的时候,后面的路已经被炸了,我绕了一大圈才出去。”
老周把车停稳了,几个人坐在车厢里,等着天亮。
阿飞又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林晚靠着墙打盹,韩森闭着眼睛,但没睡着,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陆渊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
天亮了。
韩森第一个下了车。他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铁轨,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
“有人来过。”他说,“脚印是新鲜的,最多半天。”
陆渊也下了车,蹲在他旁边。地上确实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乱七八糟的,有的朝东有的朝西,但大部分都往站台那个方向去了。
“狂信徒的?”陆渊问。
“应该是。”韩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奇怪。他们一般不在白天活动。白天他们会躲起来,晚上才出来。”
“也许他们知道有人要来。”阿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弹弓。
韩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老周留在车上,曙光号保持启动状态,随时准备跑。陆渊、林晚、阿飞和韩森四个人步行进站,看看情况。如果能找到韩森的女儿,就带回来;如果找不到,至少摸清楚狂信徒在这个站的人数。
“记住,别跟他们对眼。”韩森说,“你要是跟他们对上眼了,他们就能在你脑子里说话。你一听他们说话,就离疯不远了。”
“怎么个说法?”阿飞问。
“就是他们会直接在你脑子里说话,不是用耳朵听的。那个声音你摆脱不了。”韩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上次就是,听了几秒钟,回去头疼了三天。”
陆渊把这话记住了。
四个人沿着铁轨往前走。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碎石,没什么遮挡。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能看见站台了。
那个站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有四五条轨道并行,站台上有一个两层的候车楼,楼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站台前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废弃的汽车,有的翻倒了,有的被植物爬满了。
但没有人。
没有黑眼珠,没有狂信徒,什么都没有。
“人呢?”林晚小声问。
“在里面。”韩森指着候车楼,“他们喜欢待在有屋顶的地方。白天光线太强,他们不舒服。”
四个人慢慢靠近候车楼。陆渊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铁管。林晚在他后面,掌心里已经冒出了一小截绿色的藤蔓,虽然细,但能动。阿飞走在最后面,弹弓已经绷上了石子。韩森没有武器,他说他的没了,枪扔了,现在他就是个空手。
候车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陆渊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往里走。
大厅里的座椅被堆到了角落里,中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地上画着一些符号,红色的,歪歪扭扭的,像某种文字,又像小孩的涂鸦。空气中那股甜腻味浓得让人恶心。
陆渊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骨头。人的骨头,上面还连着一点了的肉。
他忍住恶心,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一个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说了一句:“来了。”
陆渊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他赶紧把目光从大厅深处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
“别看里面。”韩森在后面小声说,“看地上。”
陆渊照做了。那个声音消失了,但脑子里还有嗡嗡的回响,像耳鸣一样。
“现在怎么办?”林晚的声音也在发抖,她也听见了。
“退出去。”韩森说,“这里面不止一个,很多。我们进不去。”
四个人慢慢往后退。就在这时候,大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脑子里的那种,是真的用嘴说出来的。
“韩森。你又来了。”
韩森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
大厅深处走出一个人。不,是一个东西。它穿着人的衣服,但它的脸已经不太像人了。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纯黑的,嘴角裂到了耳朵,露出一排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它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不太习惯用两条腿,走几步就要弯一下膝盖。
但它会说话。用人的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的女儿,很好。她很安静。不哭,不闹。主人喜欢她。”
韩森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把她还给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东西笑了。它的笑声跟之前那些黑眼珠不一样,不是那种尖的刺耳的,是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你想要她?可以。拿东西换。”
“换什么?”
“那个车上的人。”那个东西抬起一只手,灰白色的手指指向了陆渊,“那个年轻的男人。用他,换你的女儿。”
陆渊的后背一凉。
韩森没有回头看他,但陆渊能看见韩森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个东西又笑了。
“你想想。你女儿才十四岁。她还那么小。她在这边待了三个月,已经快撑不住了。再过一个月,她就会变成我们这样。你不想看到她变成这样吧?”
韩森没说话。
“你只需要把那个人带过来。交给我们。你的女儿就可以走。公平交易。”
陆渊看着韩森的背影。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韩森答应了,他能怪韩森吗?一个找了女儿三个月、两次差点死掉的父亲,有人给他一个机会,用另一个人的命换他女儿的命。他会不会答应?
陆渊不知道答案。
韩森站了很久。久到那个东西的笑容都开始僵了。
然后韩森说了一句话。
“我不用你换。”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娃娃,攥在手里,看着那个东西。
“我自己会把她带走。不用你换。”
那个东西的笑容消失了。它的脸变得狰狞起来,嘴张开了,露出更多的牙齿。它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得像是要撕裂空气。
大厅深处,更多的黑眼珠涌了出来。不是那种爬的,是站着的,但它们的速度快得吓人,像一阵风一样朝门口冲过来。
“跑!”韩森喊了一声。
四个人转身就跑。
陆渊跑在最后面。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东西的喘息声就在他脖子后面。他不敢回头,就是拼命跑。跑出候车楼的大门,跑过站台,跑上铁轨。
曙光号在不远处等着。老周看见他们跑过来,已经启动了车,车门敞开着。
林晚第一个跳上了车,然后是阿飞,然后是韩森。陆渊最后一个,他一只脚踩上车门踏板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猛地一转身,铁管抡了出去,砸在了那个东西的脸上。那个东西的头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反而抓得更紧了。
林晚从车上伸出手,掌心里的藤蔓缠住了那个东西的手腕,使劲往外扯。那个东西的力气大得离谱,林晚的藤蔓被绷得咯咯响。
阿飞从车里探出身,弹弓拉满了,一颗石子打在那个东西的眼睛上。那个东西尖叫了一声,松开了手。
陆渊被林晚一把拉进了车里。老周关上了车门。
曙光号冲了出去。
后面的那些东西追了一段,没追上,站在铁轨上朝着曙光号的方向尖叫。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渊坐在车厢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领被扯烂了,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林晚的藤蔓缩回了掌心,蔫蔫的,她自己也脸色发白。
韩森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他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的手不抖了。
“谢了。”韩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陆渊摆了摆手,没说话。
车开出了好几公里,老周才把速度降下来。他点了一烟,手指还在抖。
“那个东西说的交易,”老周看着陆渊,“它为什么想要你?”
陆渊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那个东西认识他。它说“那个年轻的男人”,不是“那个男的”,不是“那个人”。它知道他。
韩森抬起头,看着陆渊。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陆渊想了想。他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特殊。他只是个普通学生,末之前是,末之后也是。他没有什么超能力,不会长藤蔓,不会打弹弓,连修火车都不会。
但他能启动曙光号。别人不能。
“也许是因为这辆车。”陆渊说。
韩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车继续往北开。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片异域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烧。
陆渊站在车尾,看着来时的方向。
候车楼里那个东西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用他,换你的女儿。”
为什么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普通的,不大的,指甲缝里有灰和了的血。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是一发丝贴在了皮肤上,但不是贴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不疼,不痒,就是微微有点发热。
他盯着那条纹路看了好几秒。
那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想要他,不是因为曙光号。
是因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