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后来老想一个问题。
要是那天他没抬头看窗户,会不会不一样?
他觉得不会。该来的总会来,跟你抬不抬头没关系。
那天是2147年3月17号,礼拜四。下午两点多,高三最后一节数学课。
陆渊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老师在黑板上写导数题,粉笔吱吱嘎嘎的,听着跟鸡似的。他同桌赵磊趴着睡觉,口水流了一课本。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大概在说周末去哪家商场。
正常得让人犯困。
陆渊也困。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打的是那个什么“深渊战线”。现在想想这名字邪门,跟预言似的。他打了个哈欠,习惯性扭头看窗外。
天很蓝。三月的天,蓝得有点假。
然后那片蓝就不对劲了。
慢慢变的?不。就那么一眨眼,蓝色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像有人拿了块大橡皮,刷一下,底下露出来的颜色你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白,不是黑,你盯着看一秒,脑袋就发嗡。
陆渊盯着看了一秒。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发黑,胃里翻了个个儿。
他赶紧把视线挪开。再抬头,那片怪颜色已经扩散了。
从中间一个小点,变成脸盆那么大,然后像墨水滴进水里,呼啦一下往外扩。速度快得离谱,不像自然现象,倒像有人在天上倒了桶颜料。
“老师——”
陆渊刚张嘴,声音就被吞了。
那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嗡嗡嗡嗡,频率低得吓人,低到你能感觉到骨头在跟着震。教室里的灯管开始晃,晃了几下就炸了,碎玻璃噼里啪啦往下掉。桌子椅子全在跳,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红砖。
所有人都慌了。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往门口冲。赵磊被炸醒,一脸懵地看着天花板,嘴里还挂着口水。数学老师喊“别慌,都趴下”,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下一波震动盖过去了。
陆渊没趴。
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挪不开眼睛。窗外那片怪颜色已经盖住了大半个天空。然后在那个颜色的正中央,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云的缝,也不是光的缝。天裂了。就那么裂了。
裂缝里往外掉东西。
那些东西亮晶晶的,半透明,像是活的,一个个往下飘。第一个落在窗台上,窗台表面立刻开始冒烟,滋滋响,水泥被腐蚀出一个坑。第二个落在场的草坪上,那片草跟吃了激素似的,三秒钟从几厘米窜到半米高。又过了两秒,从半米窜到两米。
草长疯了。
叶子变得跟刀子似的,边缘带刺,颜色发黑发紫,茎秆粗得像蛇。它们互相缠绕,往外爬,往墙上爬,往教学楼的方向爬。
陆渊听见楼下传来惨叫。一声,两声,然后是一大片。
他扭头看了一眼教室。
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七八个人挤在门口,谁也出不去。赵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子上,眼睛直愣愣看着窗外,嘴张着,说不出话。角落里有个女生在哭,哭得特别大声,声音尖得扎耳朵。
数学老师被一块掉下来的天花板砸了脑袋,血顺着脸往下流。他还在喊“趴下别动”,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
然后西边的墙就炸了。
那面墙像被什么从外面撞了一下,整面往里倒。砖头碎了一地,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灰尘里伸进来一藤蔓,粗得跟人大腿似的,上面全是暗红色的纹路,一跳一跳的,像血管。
那藤蔓在地上扫了一圈,卷住了三张课桌,连课桌带后面的人一起卷了起来。陆渊看见那三个同学被卷到半空中。藤蔓一收紧,咔嚓咔嚓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骨骼碎裂的声音。他在电视上听过,但真实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更脆,更密,更让人头皮发麻。
藤蔓把人和桌子一起甩了出去,甩到墙外面,然后缩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所有人开始尖叫。
陆渊从课桌底下爬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钻进去的,大概是本能。他浑身发抖,从骨头里面往外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灰和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不是什么校园了。
地面裂开了,裂缝大的能吞下一辆车,裂缝里往外冒红光。场上那些疯长的草已经三四米高了,藤蔓缠着教学楼,一点一点往里挤,像一条条巨大的蛇在吞食猎物。天空中的裂缝没有合上,那道怪颜色凝固在那里,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一切。
手机响了。
陆渊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着两个字:小雨。
他妹。
“哥!哥你在哪!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慌,带着哭腔。
“小雨!你在哪?”陆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在学校!哥我们学校裂开了!地裂开了!好多人都掉进去了!哥我好害怕!哥你来找我好不好!哥——”
电话断了。
陆渊又拨回去。忙音。再拨,忙音。再拨,直接没信号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拔腿就往外跑。
有人在后面喊他,好像是赵磊,他没理。
他从那个被藤蔓撞出来的大洞里钻出去,踩着碎砖头跳到外面。外面的空气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像烂了的花泡在水里,闻多了犯恶心。
他妹的学校离这儿不算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但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路面到处是裂缝,有的裂缝里往外冒热气,有的裂缝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反正不是好东西。路边停着的车有的被植物裹成了茧,有的被挤成了一坨废铁。一栋居民楼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一半还立着,另一半塌了,露出里面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年画。
路上有人。
不对,是有东西长得像人。
陆渊看见一个女的站在路边,穿着睡衣,光着脚,低着头,头发散着。他本来想过去问路——这想法现在想想挺傻的——但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劲。
那个女的在笑。
一个人,满地碎玻璃,到处是死人,世界都塌了,她站在路边笑。笑得特别开心,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朵了。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瞳孔是纯黑的,看不到眼白。
她突然抬头看着陆渊,张嘴说了一句:“主人要来了。”
那声音不对。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两个声调,一个高一个低,听着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陆渊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绕过那个女的,开始跑。身体自己动的,本能告诉他离那玩意儿远点。
一路上他又看见了好几个这样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但脸上挂着笑,有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嘴里念叨着什么“新世界”“主人降临”。他们的眼睛全是纯黑的,一个例外都没有。
陆渊跑到了小雨的学校。
学校比他的学校还惨。教学楼歪了,歪了大概二三十度,看着随时要倒。外墙爬满了那种带血管的藤蔓,有些藤蔓已经钻进了窗户,从里面伸出来,像舌头一样甩来甩去。场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小雨!”陆渊扯着嗓子喊,“陆小雨!”
没人应。
他冲进教学楼。楼里面暗得很,灯全灭了,只有从裂缝里透进来的红光,把走廊照得跟鬼片现场似的。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课本、书包、鞋子,墙上溅着血,有些地方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地方。
他找到了小雨的教室。
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门板裂成三块。教室里一片狼藉,桌椅全倒了,黑板碎了一半,讲台上趴着一个人,身上压着倒下的投影仪,不知道死活。
角落里有个声音。
“小雨?”陆渊冲过去。
角落里蜷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埋在腿中间。她身上全是血和灰,头发乱成一团,校服被撕了一个大口子。
她抬起头。
是陆小雨。
脸脏得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他认得。跟他一样的深棕色,眼眶有点深,眉毛靠得近,看起来总像是在皱眉。
“哥……”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哥你来了……我好怕……”
“没事了。”陆渊蹲下来,伸手去抱她,“哥带你走。”
他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开始抖。
整个人绷得跟弓似的,眼睛往上翻,嘴里开始冒白沫。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变色。深棕色一点一点变浅,变成灰色,灰色里透出黑丝,黑丝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眼珠子变成了纯黑色。
跟外面那些东西一样。
“不要……”小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变得又细又尖,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它在……它在跟我说话……哥……它在说……说要带我去……”
“小雨!看着我!”陆渊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晃她,“别听它的!看着我!我在这儿!”
小雨的眼睛在棕色和黑色之间闪。闪得很快,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指甲掐进陆渊的手臂里,掐出血来了。
然后她突然不抖了。
她的表情变了。嘴角咧到耳朵的笑出现在她脸上。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陆渊,里面什么都没有。
“别担心,”她用那个双重的声音说,“主人会照顾好所有人的。”
然后她一推。力气大得不正常,直接把陆渊推了个跟头。他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眼前一黑。等他爬起来,小雨已经不在角落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跑得飞快,然后是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
陆渊追出去,追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碎玻璃掉了一地,窗台上有个血手印。
窗外是学校的后院。后院以前是个小花园,现在全是疯长的草和藤蔓,本看不见地面。
小雨不见了。
陆渊站在窗前,喘着粗气。手臂上被掐的地方还在流血,后脑勺肿了个包。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但很有规律,像军队在齐步走。
他转过头。
走廊的另一头,从楼梯口那里,涌上来一群人。
那些人——不,那些东西——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各种衣服,校服、睡衣、工装。他们排着队,整整齐齐走过来,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嘴里都念着同样的话。
“主人要来了。”
“新世界要来了。”
“所有人都将被拯救。”
陆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窗框。
那群东西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念诵声越来越大,像一首邪门的圣歌。
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翻过窗户,跳了下去。
杂草和藤蔓接住了他。它们像活的一样缠上他的腿,往他身上爬。他拼命挣扎,用碎玻璃割断了几,但更多的缠上来了。
他听见楼上那些东西的笑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小孩在做游戏。
意识开始模糊了。藤蔓缠得太紧,血供不上,大脑开始缺氧。他想起了小雨,想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主人会照顾好所有人的。”
去他妈的。
这是陆渊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深渊元年,第一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世界变了。
人变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