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车跟了快一个小时。
不快不慢,始终隔着四五百米,像三条狗撵着一辆车,不咬你,也不走。那种感觉挺膈应人的。你老得惦记着后面有东西,想提速甩掉吧,曙光号这破车跑不过那种轻便的轨道车,想停下来跟他们理论吧,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
“会不会是狂信徒?”林晚问。她站在车尾,手搭在窗户上,眼睛一直盯着后面。
“狂信徒不这样。”阿飞说。他难得没有笑嘻嘻的,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转着那颗弹珠,“狂信徒要么站着不动念叨,要么疯了一样扑上来。这种跟车的不像。”
“你见过狂信徒?”陆渊问。
“见过一两次。”阿飞说,“不怎么愉快。”
陆渊没追问。阿飞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给你一个大概的轮廓,不填细节。你问他从哪来,他说“从东边”。你问他以前什么的,他说“瞎混”。你再问,他就笑,笑得你不好意思再问。
老周把车速又提了一点。曙光号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整个车身都在抖,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
“不能再快了。”老周说,“再快轮子要掉。”
“那就不快了。”陆渊说。他走到车尾,把那扇加装的铁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后面的车近了。
不是三辆,是四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辆,从后面追上来的。四辆车排成两列,在两条并行的轨道上开。每辆车上大概三四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们手里有东西在反光。
枪。
陆渊把门关上了。
“他们有枪。”
车里安静了一秒。老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林晚把手进口袋里,阿飞把弹珠收起来了。
“多少?”老周问。
“至少四五把。看不太清。”
“什么枪?”
“看那个反光的形状,像是,也有可能是。”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停车。”
“你说什么?”林晚第一个反应。
“停车。”老周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重不轻,“前面那段轨道是单线,两边全是沟,跑不掉。他们四辆车,我们一辆车,他们有枪,我们有一把镰刀一个弹弓和两铁管。跑不过也打不过,不如停下来看看他们要什么。”
陆渊想了一下,觉得老周说得对。不是他认怂,是这账太好算了。四辆车,十几个人,四五把枪。他们这边四个人,老周算半个战斗力,林晚的能力还没恢复,阿飞的弹弓够呛,他自己拿着铁管跟拿筷子差不多。硬跑,人家一枪打爆轮胎——不对,火车没轮胎,打的是轮轴或者油箱,一样完蛋。
“停车。”陆渊说。
老周拉了刹车。曙光号吱的一声停了下来,车身晃了两下,稳住了。
后面的车也停了。四辆车在距离他们大概两百米的地方排成一排,像一道路障。
两边都没动。
那种安静又来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的那种安静。风吹过那些疯长的植物,沙沙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车上跳下来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枪,两手空空,朝曙光号走过来了。走得挺慢,步子很大,像是故意让你看清他没有武器。
那个人走近了。三四十岁的样子,精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顶。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走到曙光号前面,抬头看了看车身上的字,然后看着站在车门口的陆渊。
“曙光号。”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这个名字有点意思。”
“你谁?”陆渊没跟他客气。
“我姓韩。”那个人说,“韩森。铁路上的人都叫我老韩。”
“你是铁轨公会的?”老周从驾驶室探出头。
韩森看了老周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我们是另一拨人。说白了,就是跑单帮的。铁轨公会嫌我们太野,我们嫌他们太规矩,尿不到一个壶里。”
“那你跟着我们什么?”
韩森把手进皮夹克的口袋里,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
“你们从老赵那儿出来的?”
陆渊没回答。
“别紧张。我跟老赵也认识,算不上朋友,但打过交道。”韩森说,“我看见你们从那个村子出来,往北走,就有点好奇。这年头往北走的人不多了。你们是不知道北边有什么,还是知道了还非要去?”
“知道了还非要去。”陆渊说。
韩森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行。有胆。”他说,“那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了。我拦你们不是为了抢东西,虽然我们确实缺柴油。我是想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们要往北,前面有一段路不太好走。不是路不好,是有人不让过。狂信徒在那一片设了卡子,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关卡,是暗哨。你开着车过去,他们不会拦你,但他们会在前面炸铁路。等你开过去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断了,你往回走,他们再把后面的路炸了。两头一堵,你就在那儿等死。”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见过?”
“我见过两次。”韩森说,“第一次是别人的车,我没管。第二次差点是我自己的车,跑得快,没中套。”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哪炸?”
“我不确定。”韩森说,“但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两年,哪段路容易炸,哪段路不容易炸,我心里有数。你们让我上你们的车,我带你们绕过去。作为交换,你们到了北边那个大站之后,给我一箱柴油,再帮我带一个人回来。”
“带谁?”
“我女儿。”韩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担心,是那种你把一件事压在心底很久,突然说出来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那种不自然,“她在北边。被狂信徒抓去的。三个月了。我去了两次,没进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渊看着韩森。这个男人站在那儿,皮夹克有点大,显得他更瘦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你一个人去的?”陆渊问。
“一个人。”韩森说,“我手下那些人,嘴上说跟着我,真到了送命的时候,没人跟你去。”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跟你去?”
韩森看着陆渊,说了一句让陆渊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因为你在找人。我看得出来。”
陆渊没说话。
韩森也没催。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得两个人的衣服呼呼响。
老周在驾驶室里没出声,林晚站在车门口,手在口袋里,阿飞蹲在车厢里,不知道在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秒,陆渊说了一句话。
“上车。”
韩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朝后面那几辆车挥了挥手。那四辆轨道车掉头走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轨道尽头。
韩森上了车。他走过每一节车厢,看了看那些改装的地方,没评价,就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了。
“你的那些人不跟上来?”林晚问。
“他们回去。”韩森说,“他们不愿意往北走。我也不勉强。”
“你这个老大当得挺有意思。”阿飞终于又笑了。
韩森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车重新启动了。韩森走到驾驶室,指着地图,给老周指了一条路。
“前面五公里有个道岔,拐到西边的支线上。那条支线绕远,但狂信徒不在那边设卡,因为他们觉得那条路太破了,没人走。”
“那条路通到哪?”老周问。
“通到一个废弃的矿场。从矿场穿过去,有一条老铁路,地图上没标,但我走过。绕到北边那个大站的后面,大概多走六十公里。”
老周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陆渊。陆渊点了点头。
曙光号拐上了西边的支线。
这条支线确实破。比之前走的那条还破。铁轨上长满了草,有些地方被碎石埋了,老周得让阿飞下去清理。车速降到了二十码,慢得跟走路差不多。两边是荒山,山上全是那种疯长的植物,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
韩森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一句话都不说。
“你女儿叫什么?”陆渊问。
“韩小禾。”韩森说,“小是小草的小,禾是禾苗的禾。她妈起的名字。”
“她妈呢?”
“末那年就没了。”
陆渊没再问了。
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开始暗了。老周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停了车,说今晚在这儿过夜,明天再走。
做饭的时候,阿飞从车上的角落里翻出一包香菇,泡了,跟罐头肉一起煮了一锅汤。味道居然不错,连老周都夸了一句。韩森喝了两碗,吃完以后说了句“谢谢”,然后就坐到车尾去了,一个人待着。
林晚收拾完碗筷,走到陆渊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觉得他靠谱吗?”
陆渊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说的那些话,不像是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提到他女儿的时候,那个表情装不出来。”陆渊说,“我见过那种表情。”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夜里,陆渊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车尾有动静,爬起来走过去。
韩森坐在车尾的铁门旁边,腿伸在外面,看着远处那片发着微光的异域。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布娃娃,小小的,脏兮兮的,线头都开了。他低着头,大拇指在那布娃娃的脸上摸来摸去,动作很轻。
他没注意到陆渊过来。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抬头。
陆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雨的脸。不是最后变成黑眼珠的那个样子,是更早以前的。是他放学回家,小雨坐在客厅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哥你回来了”。是他打游戏的时候,小雨端着水果进来放在他桌上,说“妈让你吃的”。是过年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贴春联,小雨够不着,他把她抱起来。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冒出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
深渊元年,第四天,结束了。
北边还有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