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黄知安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学校。
他到后山的时候,田屿白已经在田垄边了。他蹲在那里,面前是那片休眠了整个冬天的田艾——不,已经不是休眠的状态了。在靠近围墙的那一侧,有几株田艾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在灰褐色的枯叶中间,那一点绿显得格外醒目。
田屿白没有在活。他就蹲在那里,看着那几株新芽,一动不动。
黄知安走下台阶,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几株新芽。
“它们活了。”黄知安说。
“它们一直都活着。”田屿白说,“只是你看不到。”
黄知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田屿白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鼻梁的线条很直,下巴的弧度比冬天的时候似乎尖了一些——瘦了。
“你瘦了。”黄知安说。
田屿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瘦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把目光转回那几株新芽上。
沉默了一会儿,田屿白开口了。
“寒假过得怎么样?”
黄知安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
“嗯。没什么事做。”
他说的“没什么事做”,真正的意思是“没什么人见”。但他不会这么说,因为这么说就意味着承认田屿白的存在对他的生活来说是一件“有事做”的事。他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个。
田屿白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信息。
“我寒假每天都在给田艾换土、浇水、晒太阳,”他说,“它长了一片新叶,很小,但真的是新的。我拍了照片给你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黄知安想了想。
“拍得挺糊的。”
田屿白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手抖。”
“为什么手抖?”
“冷。”
黄知安想起寒假期间收到的那张照片,构图歪歪扭扭的,田艾的主体只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模糊的窗台和一面脏兮兮的墙。他当时觉得这张照片拍得真难看,但还是存了下来。
现在他知道了原因。
不是因为田屿白不会拍照。
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大冬天里,站在窗台前,手被冻得发抖,但还是想拍下那片新叶发给黄知安看。
黄知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把目光转回那几株新芽上,清了清嗓子。
“今年的田艾,”他说,“会比去年好吗?”
田屿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好好种。”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黄知安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一直都很认真。”
田屿白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在初春的冷风里,那一点红色像那几株新芽一样,是这片灰褐色荒地上唯一的亮色。
开学的第一周没有考试,但老师们已经在预热了。陈老师在班会上宣布,期末考试在三月初,比往年提前了一周,让大家抓紧时间复习。
教室里一片哀嚎。
黄知安没有哀嚎。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周。三周的时间,够他把田屿白的数学再往上拉一拉。上次考了67分,这次如果能考到75分以上,他的总分就能摆脱倒数三十名的位置。
他开始制定复习计划。
每天中午给田屿白补一个小时的数学,放学后再补一个小时。周末如果田屿白有空,就多补两个小时。他把计划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了数学课本的封面内侧。
田屿白看到那个计划的时候,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了”。他只是把那个便签纸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补生物。”他说。
“你生物年级第一,给我补什么?”
“你生物上次考了71,”田屿白说,“可以提高。”
黄知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71分确实不算高,中等偏下的水平,跟他的数学成绩差不多。但被田屿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行,”他说,“你补。”
于是两个人的“复习小组”正式成立了。每天中午在后山,先补一个小时数学,再补一个小时生物。田屿白负责生物的部分,他把自己那个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给黄知安讲。他讲植物的部分讲得最好,因为他不需要看书,所有的知识点都在他脑子里,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个知识点都有一个精确的位置。
“植物细胞有细胞壁,动物细胞没有。”田屿白说。
“这个我知道。”黄知安说。
“细胞壁的主要成分是纤维素。”
“这个我也知道。”
田屿白看了他一眼。
“那你知道纤维素的结构吗?”
黄知安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田屿白翻开笔记本,画了一个纤维素的结构图。他画得很细致,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每一个原子都标得清清楚楚。黄知安看着那个图,忽然觉得田屿白不去学生物竞赛真的太可惜了。
“你为什么不参加生物竞赛?”他问。
田屿白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要报名吧?”他说。
“……当然要报名。”
“那我不知道怎么报。”
黄知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田屿白的生物成绩年级第一,但他连竞赛怎么报名都不知道。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觉得他有潜力,没有人鼓励他去参加竞赛,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
他的优秀,是一个人的优秀。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认可,没有人分享。
除了黄知安。
“我帮你去问陈老师,”黄知安说,“报名的事我来弄。”
田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弄这些?”
黄知安被他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帮他补数学,帮他问竞赛报名,帮他做这些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事情。
为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答案。
“因为你帮我补生物了,”他说,“公平交易。”
田屿白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讲纤维素的结构。
但黄知安注意到,他讲完之后,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黄知安要帮我报生物竞赛。
他把“要”字写得很重。
黄知安假装没看到,把目光移到课本上,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复习的子过得很快。三周的时间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等黄知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考场里了。
期末考试考了两天。
最后一场考数学,黄知安提前交卷出来的时候,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了田屿白。田屿白也提前交卷了,手里拿着透明笔袋,站在台阶上,看着场的方向。
黄知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考得怎么样?”他问。
田屿白想了想。
“最后一题没做出来。”
“多少分的题?”
“十二分。”
黄知安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前面的题都做对了,减去十二分,大概能考到八十八分左右。但田屿白前面的题不可能全对,他的计算能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大概能考多少?”他问。
田屿白又想了想。
“七十五左右。”
黄知安愣了一下。
七十五。比上次的六十七又进步了八分。从四十三到六十七,从六十七到七十五,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挺好的。”黄知安说。
田屿白点了点头。
“你呢?”
“我生物考得还行,”黄知安说,“你押的那几道大题都考了。”
田屿白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黄知安看到了。
“那你应该能考八十五以上。”田屿白说。
“借你吉言。”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走。三月初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场边上的柳树冒出了嫩芽,远远看去,像笼了一层淡绿色的烟。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黄知安先查了自己的分数。总分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将近三十分,各科都有提高,生物考了八十七分——比田屿白预测的还高了两分。
他查了田屿白的。
生物:96分。依然是年级第一。
数学:78分。
语文:68分。
英语:61分。
物理:52分。
化学:58分。
总分比上次进步了将近五十分,排名从倒数三十名前进到了倒数八十名左右。不算大飞跃,但每一科都在进步——除了生物,它本来就是第一。
黄知安盯着那个78分看了很久。
78分。
从43到78,三十五分的进步。
他想起那些中午,那些放学后的时光,那些一遍又一遍的讲解,那些田屿白用“田艾的叶子”来理解抛物线的奇怪比喻。所有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努力,最后都变成了分数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成绩单上。
他想给田屿白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田屿白先发来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那盆田艾。窗台上的田艾已经长高了很多,从寒假的一片新叶变成了一小丛,灰绿色的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生机勃勃的。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田艾长高了。你的数学教得好。
黄知安看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你的数学教得好”——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是因为田屿白把“田艾长高了”和“你的数学教得好”放在了一起。在他的世界里,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都是“生长”,都是“进步”,都是“因为有人在照顾,所以变好了”。
他把田艾的生长归功于自己的照顾。
把黄知安的数学教学归功于黄知安。
但他没有把自己的生物教学归功于自己。
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小的那个角落里,把所有的光都让给别人。
黄知安回复:你生物也教得好。我考了87。
田屿白回复:嗯。看到了。
黄知安又回复:78分,你数学。
田屿白回复:嗯。还差很多。
黄知安:不差了。你进步了35分。
田屿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黄知安以为他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田屿白发来一条消息:谢谢你。不是“谢谢”,是“谢谢你”。
黄知安看着这条消息,想起暴雨那天,两个人挤在围墙檐下,田屿白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你”的时候。那是他们之间某种东西开始变化的时刻。
现在,同样的话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意义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次的“谢谢你”,是对一个帮助了他的陌生人的感谢。
这一次的“谢谢你”,是对一个跟他一起走过了整个秋天和冬天的人的感谢。
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季节。
隔了无数个中午,无数张纸条,无数道数学题,无数株田艾。
黄知安握着手机,在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两个字:不谢。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随意了,想加一句什么,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加什么。
最后他什么都没加。
就把那两个字留在那里。
像田艾的一样,简单,直接,扎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