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黄知安还是去了后山。
他跟自己说是习惯使然。昨天去了,今天又去了,人很容易被惯性带着走,这不代表什么。食堂太吵,教室太闷,那个台阶刚好是个折中的地方——既不在荒地里,又不在教学楼里,刚刚好。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铁门照旧吱呀一声响。
台阶上多了几片落叶,枯黄色的,卷着边,踩上去发出脆响。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但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沿,落在荒地的东南角。
那个人在。
今天他换了一件灰色的T恤,还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看起来比昨天整齐一些。他蹲在那块田垄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很小的铲子,正在松土。动作很慢,很轻,铲子进土里,手腕一转,把土块敲碎,再用铲背把土面抹平。
黄知安发现他的动作是有章法的。不是随便翻翻土,而是每一铲下去都有明确的目的,节奏均匀得像在打拍子。
松完一小块地,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麻绳和一把小剪刀。他挑了一株长得最高的田艾——黄知安现在知道那东西叫田艾了,昨晚查资料的时候偶然翻到过——用麻绳在它的茎上松松地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用剪刀剪掉了旁边的几片老叶。
黄知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结,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剪掉那些叶子,但整个过程他看得很仔细,连眼睛都没怎么眨。
那人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样,平静、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又很普通的事。
他做完这些,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蹲下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台阶的方向看过一眼。
黄知安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地响。
他听见那个方向偶尔传来金属碰泥土的闷响,很轻,混在风声里,要很仔细才能分辨出来。他发现自己不讨厌那个声音,甚至觉得它比教室里那些嘈杂的人声要舒服得多。
他闭着眼睛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书包走了。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人还在写东西,头低着,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黄知安想,他可能本没发现我来了。
又或者,他发现了,但无所谓。
这样很好。
之后的一个星期,黄知安每天都在中午去那个台阶。
有时候那个人在,有时候不在。但大多数时候都在。黄知安慢慢摸出了一些规律——他大概十二点十分左右到,待四十分钟左右,然后收拾东西离开。如果是晴天,他会给田艾浇水;如果是阴天,他就不浇,只是松土、修剪、记录。
黄知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规律的。他本来只是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坐坐,结果坐着坐着,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那块灰绿色的田垄吸引过去了。像看一盆慢放的植物生长纪录片,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不仔细看就错过了,仔细看了又觉得不过如此。
但第二天还是会看。
他开始在那些观察里捕捉到一些细节。
那个人的笔记本大概用了很久了,封面卷了边,边角磨得发白。他写字的时候笔压得很轻,字迹小小的,工工整整的,但黄知安离得太远,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他浇水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泼上去,而是用手掬一捧水,慢慢地淋在植株的部,每一株都淋到,不多不少。这个过程很慢,一盆水要来回接好几次,但他一点都不着急,好像时间在他那里是另一种速度。
他偶尔会对着田艾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嘴唇在动,声音很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本听不清内容。但黄知安能看出他的嘴唇在动,能看出他的表情不是严肃的,而是带着一点点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有一次他对着那株打了结的田艾说了什么,说完之后轻轻拍了拍它的叶子,像在安慰谁似的。
黄知安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口有一个很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痒。
到了第二周的周三,事情发生了一点变化。
那天中午黄知安照常去了台阶,坐下来,拿出书。他照例往东南角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那块田垄上没有人。
田艾还在,灰绿色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但那个人不在,连那把铲子和那个笔记本都不在。
黄知安坐了一会儿,翻了翻书,又合上了。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担心,就是觉得今天这片荒地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个蹲着的人,少了那些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整个空间就变得空荡荡的,像一首曲子突然少了一个声部。
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围墙那边的构树后面走了出来。
是那个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包什么东西。他从构树后面绕出来的时候,大概是没料到台阶上有人,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黄知安第一次在光线好的时候看清他的脸。
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更像是不怎么晒太阳的那种白。五官说不上多出众,但很净,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太聚焦,像在想别的事情。
最让黄知安注意的是他的表情。
他看着黄知安的时候,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看,看完了,然后收回去。
像看一棵长在路边的树。
他收回目光,从黄知安面前走过,走到田垄边上,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东西。是一包肥料,黄知安看到袋子上印着几个绿色的字。
他拆开肥料袋,抓了一把,均匀地撒在田艾的部。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黄知安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在清嗓子。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下来。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肥料的气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田艾特有的、说不上来的清香。
黄知安扶着铁门,站了两秒钟,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
那个人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我?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但他明明知道台阶上有人坐着,却从来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这不像是没注意到,更像是故意不看。
就像黄知安故意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一样。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可能跟他有点像。
都是把自己放在人群之外的人。
只不过黄知安把自己放进人群之外的方式,是待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而那个人把自己放进人群之外的方式,是蹲在学校后山的一块荒地里,种一垄灰绿色的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想这么多嘛。
各待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