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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艾味的夏天》 · 昼夜王权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8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闹钟响的时候是六点四十,黄知安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光线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

他洗漱完,把那件纯黑色的卫衣套上,拉链拉到最顶端,刚好遮住锁骨。镜子里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他拨了一下刘海,没拨出什么名堂,就转身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李知行居然已经到了,趴在桌上啃一个肉包子,看见他进来,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早啊知安!”

黄知安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课表已经贴在公告栏上了,上午第一节是语文,第二节是数学,第三节是英语,第四节是物理。他按照课表把课本摞好,然后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笔帽上转了两圈,搁在桌上。

第一节课没什么特别的。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把眼镜推到脑门上,眯着眼睛看课本。他讲的是《滕王阁序》,从王勃的生平讲到骈文的特征,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讲着讲着就有人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黄知安没有犯困,但也没有听得很认真。他一直在看窗外。

从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教学楼后面的那片荒地。杂草在晨光里泛着黄绿色,比昨天下午看起来更蔫一些,大概是夜里没什么风,露水打湿了叶子,现在太阳一晒,水汽蒸上来,整片荒地像是笼了一层薄雾。

他注意到那片荒地的边缘,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小块区域跟别处不太一样。

那里的草更整齐一些,不像别的地方那样张牙舞爪地疯长。但离得太远了,他看不太清楚,只是隐约觉得那片区域的绿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像是被人特意打理过的。

“黄知安。”

语文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他回过神,发现全班都在看他。李知行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叫你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黑板上的题目是“请概括本文的主旨”。他没听到前面讲了什么,但他的语文底子还在,快速扫了一眼课本上已经讲过的段落,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答案。

语文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坐吧”,没有多评价。

黄知安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走神被抓包这件事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被注意。

他决定不再看窗外了。

这个决定坚持了两节课。

第三节英语课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阳光已经移到了荒地的正上方,把那片区域照得很亮。他又看到了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这次因为光线更好,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不是杂草,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叶片是灰绿色的,形状像一把把小扇子,排列得很整齐。

大概是什么野生的东西吧,他想。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李知行转身想叫他一起去食堂,但黄知安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今天不去食堂了,”他说,“我有点事。”

李知行张了张嘴,没来得及问什么事,黄知安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他沿着走廊往东走,经过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还是半开着的。他推开铁门,锈迹蹭在手心,发出吱呀一声响。水泥台阶上的青苔比昨天看起来更绿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昨天下午下了点雨。

他走下台阶,站在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

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比昨天浓了一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但今天他没有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犹豫了几秒,抬脚踏进了荒地。

杂草蹭过他的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泥土是松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鞋底沾了一层褐色的泥。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拨开挡在面前的草叶,有些草的茎上有细小的倒刺,勾住了他的袖子。

他没有回头。

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在荒地的东南角,靠近围墙的地方。距离不算远,但从他站的位置走过去,要穿过整个荒地最茂密的杂草区。他走了大概两分钟,走到一半的时候,裤腿上已经沾满了草籽和泥点。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野生植物。

那是一块被整理过的土地,大约两米长、一米宽,被细心地划分成了几个小区域。每个区域里种着同一种植物——灰绿色的叶子,呈锯齿状,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植株之间留了均匀的间距,土面上没有一杂草,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过的。

在这片疯长的、无人问津的荒地里,居然有一块被如此认真地对待的土地。

黄知安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灰绿色的叶子。叶子微微颤了一下,绒毛蹭过他的指纹,痒痒的。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碰。”

黄知安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但在这片安静的荒地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的主人似乎离他不远,语气不急不躁,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知安慢慢转过头。

太阳在他身后,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逆光里,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上也沾着泥巴,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搭在额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他的五官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黄知安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株植物一样。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钟。

黄知安慢慢把手缩了回来,站起来。

那个少年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转身走向荒地边缘的另一头,在一棵构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黄知安一眼。

黄知安站在原地,手指上还残留着那叶片绒毛的触感,痒痒的,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他刚才只是碰了一下叶子,又没有破坏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好”?

那人看起来明显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样子。

黄知安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坐在树荫下,背靠着树,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正在写什么。风从荒地吹过,吹动他手里的纸页,他伸手按住,头也没抬。

黄知安收回目光,快步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铁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灰绿色的绒毛,很小,不仔细看本看不见。

他搓了搓手指,把那点绒毛搓掉了。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灰绿色的叶子,被精心整理过的土地,逆光里的人影,还有那句“别碰”。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但黄知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句话不只是“别碰”而已。

下午的课他上得有点心不在焉。物理老师在讲牛顿第二定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写了一大串公式,他在笔记本上跟着抄,抄完之后发现自己完全没往脑子里进。

李知行在旁边用圆珠笔画小人,画完一个就拿胳膊肘捅他,让他看。黄知安看了一眼,是一个火柴人在骑自行车,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给了个笑。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他绕到了教学楼的东侧,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

那片荒地还在,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东南角那块被整理过的土地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精心绣在粗麻布上的补丁。

那个少年不在那里了。

黄知安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少年是谁?

是学校的学生吗?他穿着便服,看不出是哪个年级的。如果是学生,为什么中午不去食堂,而是待在那种地方?如果是老师,又太年轻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真的在意答案。只是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在等红灯的间隙里,还会不自觉地想起那灰绿色的叶子在指腹下微微颤动的那一瞬间。

他回到家,洗了手,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速冻水饺,煮了十个,吃了六个,剩下四个在碗里凉了也没再动。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今天做的笔记,发现物理那一页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画了一棵小小的草——锯齿状的叶子,表面覆着绒毛,灰绿色的。

他看着那棵画出来的草,愣了一下,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灰绿色、锯齿状叶子、表面有绒毛的植物。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他看着那些图片翻了几页,没有找到完全一样的。

他关掉手机,把笔放下,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不是今天看到的那种叶子,但是叶子。

黄知安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听见冰箱嗡嗡的声音,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明天中午,他应该不会再去那片荒地了。

那是别人的地方。

那个人显然不希望被打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就各待各的吧。

反正他本来也不是来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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