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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艾味的夏天》 · 昼夜王权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8

八月的尾巴上,暑气还没散净。

黄知安站在城西中学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校名匾额,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白,裂缝里钻出几瘦巴巴的狗尾巴草,有气无力地晃着。

他拉了拉书包带子,跟着人群往里走。

报到的校园很吵。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学生,有的在分享暑假去了哪里,有的在抱怨作业没写完,声音嗡嗡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黄知安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脚步没停,眼神也没往任何一张脸上多停留一秒。

他的分班通知上写着:高二(3)班,教学楼三楼最东边。

教室比他想象的要旧。墨绿色的黑板上有几道白色的划痕,光灯管有一不太亮,嗡嗡地响,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随时要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她把黄知安领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这是这学期转到我们班的新同学,黄知安。”陈老师拍了拍讲台,“大家欢迎一下。”

掌声稀稀拉拉的,有几个男生在后排起哄似的吹了声口哨。

黄知安站在讲台边上,垂着眼睛,等掌声停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黄知安。”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就没了。

陈老师等了两秒,见他确实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笑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你先坐那儿吧。”

黄知安点了点头,穿过整间教室走向那个位置。路过每一张课桌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着的、无所谓的,都有。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太阳底下晒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燥气息。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教学楼后面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再远一点是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更密的树。那块地方被教学楼和围墙夹在中间,从教室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

整个上午都是班会和发新书,没有什么正经课。黄知安把每一本书都写了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的。写完之后就坐着,不玩手机,不跟旁边的人说话,也不趴在桌上睡觉。

他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上课的时候偷偷看了他好几眼,黄知安知道,但没转头。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很快。有几个女生在门口等他,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探头进来问:“新同学,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黄知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谢谢,不用了。”

那个女生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拉着同伴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黄知安坐在原处,把手里的笔帽扣上,放进口袋。他其实不饿,或者说,他对“饿”这件事没有那么敏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转学之前的那段时间,家里的事情太多,吃饭变成了一件可以往后排的事,慢慢地就习惯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又放回去,起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整个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远处食堂传来的嘈杂。黄知安沿着走廊慢慢走,没有下楼,而是往走廊的尽头走去。

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教学楼最东边的楼梯间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的,门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黄知安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台阶,往下延伸,通往楼后面的那块空地。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下去。

台阶很旧,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上的白灰蹭了一手。

走到最下面一层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从窗户里看到的差不多——一片荒地,不大,目测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宽。地上长满了杂草,高的能到腰,矮的贴着地面,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靠近围墙的地方有几棵构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冠倒是很茂盛,把下午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洒在地上。

空气里那股燥的味道更浓了,还多了一点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黄知安站在台阶最下面,没有往前走。

他没有想到学校后面会有这么一个地方。或者说,他没有想到这个地方真的没有人来。杂草疯长成这个样子,说明至少一个暑假没有人踏足过,甚至可能更久。

对他来说,这很好。

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这个地方。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靠着墙壁,抬头看天。天空被两栋教学楼和那道围墙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蓝得很淡,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沙沙声。

黄知安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个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待。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掏出来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适应吗?

他回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起书包往回走。

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男生聚在最后一排聊天,看见他进来,声音小了一点,等他从旁边走过去,又大了起来。

黄知安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一本刚发的英语课本,从第一单元开始看。他的英语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中等偏上,属于那种不拖后腿但也帮不上忙的水平。他的各科成绩都差不多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刚好够让他从老师的重点关注名单里滑出去。

这是他想要的效果。

不引人注意,不被提问,不用站起来回答问题,不用在课堂上跟任何人产生交集。

他把英语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旁边那个位置终于来了人。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满头大汗地把书包往桌上一摔,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哎,你叫黄知安是吧?”胖男生主动凑过来,嗓门不小,“我叫李知行,咱俩名字还挺像的。”

黄知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那种礼貌的、淡淡的笑。

“嗯,你好。”

“你是从哪儿转来的?”李知行一边翻书包找水杯一边问。

“外地。”

“哪儿的外地?”

黄知安顿了一下,说:“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

李知行“哦”了一声,也没追问,拧开水杯灌了两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又开启了新的话题:“你中午没去食堂啊?我跟你说,咱们学校食堂的炸鸡腿还行,就是得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了……”

黄知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始终没有接太多的话。他不是讨厌李知行,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胖乎乎的男生挺热情的,也没什么恶意。但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热情。

或者说,他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接住这份热情。

因为每一次接住,就意味着多一层关系,多一层关系就意味着多一份牵绊。而他转学到这里,不过是因为家里的一些变动,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又像今天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间教室里。

他没有精力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经营一段关系。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开始。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暑假作业,有人在传纸条,还有两个男生在后面拿扫帚当剑耍,惹得前排的女生回头骂了一句。

黄知安在这片嘈杂里,把英语书从头看到了尾。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离开。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楼梯间那扇铁门还开着,风吹过来,铁门轻轻地晃了晃,发出很轻很轻的咣当声。

他在那个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下了楼。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来接孩子的家长、骑车的学生、摆摊的小贩,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黄知安从这些人中间挤过去,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到四楼的时候有一截是全黑的。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很安静。

他妈不在。说是出差了,要下周才能回来。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写着“好好吃饭”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黄知安把纸条撕下来,叠了两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没有做饭,也没有叫外卖。洗了个澡,换上那件纯黑色的卫衣,坐在书桌前,把今天发的新书又翻了一遍。

窗外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黄知安把台灯打开,翻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的左上角写下了今天的期:8月29。

然后他停了笔,看着那个期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是正式的开学。

他想,明天中午,他应该还会去那个地方。

那个台阶,那片荒地,那股燥的风。

那个没有人会来找他的角落。

他把笔放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画面——那片荒地,杂草被风吹动,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只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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