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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艾味的夏天》 · 昼夜王权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8

寒假开始的那个早晨,黄知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天前。田屿白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窗台上的一盆田艾——从后山移栽的,种在一个破旧的陶盆里,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照片拍得很糊,构图歪歪扭扭的,但黄知安还是把它存了下来。

他给田屿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很好。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拨了一下刘海,忽然想到田屿白的头发也长了,上次在学校见他的时候,后面的头发已经快搭到衣领了。

不知道他剪了没有。

寒假的前几天过得很快。黄知安每天睡到自然醒,吃一点东西,看看书,刷刷手机,然后发现一天就过去了。他妈难得在家,做了几顿饭,味道说不上好,但比外卖强。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偶尔聊几句,大多是“今天吃什么”“家里缺什么”之类的话,说完了就安静了。

黄知安发现自己不太适应这种安静。

不是安静本身让他不舒服——他从来都不怕安静。是这种安静跟后山的那种安静不一样。后山的安静里,有风的声音,有草叶摩擦的声音,有铲子碰泥土的声音,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些声音很小,但它们是活的,是有温度的。

而家里的安静,是空的。

第四天的时候,他忍不住给田屿白发了一条消息:田艾的系有多深?

他当然知道答案。最深能到半米。但他就是想发。

这一次田屿白回复了:半米左右。你问过了。

黄知安看着“你问过了”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回复:忘了。又问:你在嘛?

田屿白:给田艾换土。

黄知安:大冬天的换什么土?

田屿白:盆太小了,长不开。

黄知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田屿白在寒假里每天都会照顾那盆田艾,给它换土、浇水、晒太阳,像照顾一个需要特别呵护的病人。而他自己呢?他在寒假里每天都会想起田屿白,想起他在后山蹲着活的样子,想起他耳朵尖发红的样子,想起他把手放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想这些。

他只知道,这些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

寒假第二周,黄知安回了一趟原来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想拿一些落下的东西,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小区门口的老槐树还在,但叶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的手。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排熟悉的车库,经过那个他小时候经常玩滑梯的小广场,来到那栋楼的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的。不知道里面住了谁。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给田屿白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了以前住的地方。

田屿白回复:为什么?

黄知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不知道。

田屿白没有再问。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是那盆田艾的近景,灰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叶片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一层薄薄的霜。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它在长。

黄知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口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不是填满了,就是填进去了一点。

但够了。

寒假第三周,黄知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后山,田屿白蹲在田垄边活,他在台阶上坐着看书。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连风吹过田艾的沙沙声都那么真实。然后田屿白忽然站起来,转过身,朝他走了过来。

他在黄知安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阳光在田屿白身后铺开,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黄知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黄知安,”田屿白说,“我要走了。”

“去哪儿?”黄知安问。

田屿白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那片田艾,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绿色的雾里。

黄知安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想喊田屿白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什么都做不了。

他醒了。

心跳很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打开和田屿白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的。田屿白说那盆田艾长了一片新叶,很小,但确实是新的。他回复了“嗯”。

他盯着那个聊天界面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醒着吗?

又觉得这个时间发消息太奇怪了,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没什么事,就是问问。

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入睡,但那个梦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田屿白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片灰绿色的雾里。

他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田屿白不会走的。

田艾还在那里。

他也在那里。

寒假最后一周,黄知安开始倒计时。

不是刻意的,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弹出一个数字:距离开学还有七天。六天。五天。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就是开学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开学了就能见到田屿白了,但见到他又怎样呢?他们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他们只是在后山碰巧遇到的两个人,一个种田艾,一个坐着看书,各待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井水不犯河水”这句话,他现在写不出来了。

因为井水和河水,早就混在一起了。

分不清了。

距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田屿白发来了一条消息:田艾发芽了。

黄知安愣了一下,回复:不是冬天吗?怎么发芽了?

田屿白:窗台上暖和,它以为春天到了。

黄知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田艾。

他回复:那它怎么办?

田屿白:没事,让它长。春天快到了。

春天快到了。

黄知安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色,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洒在对面的楼顶上,把那些灰色的水泥墙面染成了暖白色。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燥气息。

但他在那阵冷风里,隐约闻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某种更淡的、更远的、像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那种味道。

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田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开学见。

这一次,田屿白回复得很快。

开学见。

黄知安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忽然觉得口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不空了。

不是被填满了。

是它自己长好了。

像田艾的一样,在冬天里蛰伏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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