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的星期一,黄知安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开口跟那个人说话了。
起因很简单。那天中午他去台阶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不在田垄边上,而是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黄知安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黄知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碰上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不到两米的距离,黄知安能看清他T恤领口上缝的标签——洗得只剩几线头,牌子早就看不出来了。能看清他手背上沾着的泥土,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能看清他睫毛很长,但不太翘,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那个人先开了口。
“你每天都来。”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跟那天说“别碰”的时候一样,不冷不热的,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黄知安顿了一下,说:“嗯。”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说更多。但黄知安没有更多的要说。
又过了两秒,那个人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了路。
黄知安从他身边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以为对话就到这里了。
但那个人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转过身,朝黄知安的方向走了两步,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了过来。
黄知安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页手绘的植物图鉴。画的是田艾,从到叶到花,每一个部分都画得很细致,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生长周期、土壤酸碱度、水分需求、照时长、病虫害防治。字迹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写上去的。
黄知安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田艾。”那个人说。
“我知道是田艾。”
“你上次查了。”那个人指了指黄知安的口袋,里面露出手机的一角,“那天你碰了叶子之后,回去查了。我看到了。”
黄知安愣了一下。
他那天确实查了。在搜索栏里打了那行字,翻了十几页图片,最后在一篇关于野生植物的文章里看到了“田艾”这个名字。但那已经是晚上了,在这片荒地里,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你看到了?”他问。
那个人没有解释。他只是指了指笔记本上的一行字。
黄知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行字写着:田艾,菊科鼠曲草属,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高20-40厘米,基部有匍匐枝。叶互生,匙状倒披针形,两面密被白色绒毛。
“你可以做青团。”那个人说。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黄知安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看起来不爱说话,但他花了这么多时间,画了这么详细的图鉴,写了一整页的字。他不是不喜欢表达,他只是不喜欢用嘴说。
“你会做青团?”黄知安问。
那个人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可以做青团?”
“说的。”
他说“”的时候,语气跟说“田艾”的时候不一样。说“田艾”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课本;说“”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那个平的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黄知安没有追问。
他把笔记本还给他,说:“画得很好。”
那个人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图,像是在确认黄知安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转身走回了田垄边。
他蹲下来,继续活。
黄知安坐在台阶上,翻开自己的书,但没有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人刚才说的一句话——“说的。”
他说“”的时候,声音有变化吗?还是黄知安自己多想了?
他不太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今天那个人说的话,比过去两个星期加起来都多。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之间的互动多了一些。
说“互动”其实有点夸张,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们开始偶尔说一两句话。
星期三,黄知安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给田艾浇水。他看见黄知安走过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今天太阳大。”
黄知安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回应。
过了几秒,那个人又说了一句:“田艾怕晒。”
黄知安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浇水——不是例行公事,是因为太阳大,田艾需要更多的水分。
“哦。”黄知安说。
星期四,黄知安坐在台阶上吃面包。他中午不怎么去食堂,要么不吃,要么随便买个面包对付一下。今天这个面包是红豆味的,甜得有点发腻,他咬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台阶下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面包,说:“甜的。”
黄知安低头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他。
“你要?”
那个人摇了摇头,但眼睛还是看着那个面包。
黄知安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放在台阶的边缘上,然后退后了几步。
那个人看了看那半块面包,又看了看黄知安,最后走过来,拿起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有点像在吃草的兔子。
“太甜了。”他说。
黄知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我也觉得。”
星期五,黄知安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田垄边了。他以为他今天没来,正准备坐下,忽然听到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人从构树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野生的田艾苗,部还带着土,显然是刚挖出来的。
他的脸上沾了一点泥,头发上挂着一小片枯叶,看起来有点狼狈。
黄知安看着他,他也在看着黄知安。
“你在嘛?”黄知安问。
“移栽。”那个人说,“那边的土不好,长不大。”
他说完,从黄知安身边走过,走到田垄边,蹲下来,开始挖坑。他把新的田艾苗一棵一棵地放进坑里,培土,压实,浇水。每一棵苗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黄知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那个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抱一个很小的孩子。
“你种这些,”黄知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要卖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