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期末考试临近,学校里到处弥漫着一种焦虑的气氛。走廊上有人抱着课本来回踱步,教室里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翻看厚厚的复习资料。
黄知安发现自己不太能集中注意力。
不是因为他焦虑,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些跟考试无关的画面——田屿白蹲在田垄边的背影,田艾叶子上细密的绒毛,笔记本上工工整整的字迹,耳朵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每天中午去后山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不是“想去”,是“要去”。就像口渴了要喝水,天冷了要加衣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身体自己就会做出反应。
他开始在放学后也去后山。
有时候待十分钟,有时候待到天黑。田屿白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待着,不说话,各各的。田屿白不在的时候——这种情况很少,但偶尔会发生——他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那片休眠的田艾发呆。
他不觉得无聊。
也不觉得孤独。
他只是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让他安心。
期末考试前一周,黄知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考试前帮田屿白把数学成绩提上去。不求多高,及格就行。60分,对田屿白来说是一个坎——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60分”是什么感觉。他习惯了不及格,习惯了数学成绩拖后腿,习惯了在成绩单上被划到“差生”那一栏。
黄知安想让他知道,他不是差生。
他只是没有人教过他。
从周一开始,黄知安每天中午给田屿白补数学的时间从一个小时延长到了两个小时。田屿白没有任何抱怨,他甚至比黄知安更专注。他不会说“我懂了”,但他会在做完一道题之后,把笔记本推到黄知安面前,让他检查。
黄知安发现,田屿白进步得很快。
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不会做”,而是“不会想”。一旦他理解了数学的“思维方式”,那些公式和方法就像钥匙一样,一把一把地打开了他脑子里的锁。
周三晚上,黄知安在教室里自习,田屿白忽然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数学课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黄知安抬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田屿白从来不在晚上出现在教学楼里。他的领地是后山,是那片荒地,是白天的阳光和泥土。晚上的教学楼对他来说,大概跟数学一样陌生。
“你怎么来了?”黄知安走出去,压低声音问。
田屿白把数学课本翻开,指着一道题。
“这个,”他说,“不会。”
黄知安看了一眼,是一道函数综合题,难度中等偏上,期末考试大概率会出类似的题型。他拿着课本走到走廊的栏杆边,借着教室里的灯光,给田屿白讲了一遍。
田屿白听完,点了点头,把课本合上。
“懂了。”他说。
“你确定?”
“嗯。”
他没有走。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场的方向。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来的橘黄色光晕,把跑道染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
“黄知安,”田屿白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黄知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在他的世界里,“以后”是一件太遥远、太不确定的事情。他不知道高考后自己会在哪里,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那些债主还会不会找上门来。他的“以后”是一团雾,看不清,摸不着,他甚至不确定那团雾后面是不是真的有路。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田屿白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你应该想想”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你呢?”黄知安问。
田屿白看着场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种东西,”他说,“种很多很多田艾。”
“然后呢?”
“然后做青团。”
“然后呢?”
田屿白想了想。
“然后……给我吃。”
他说“给我吃”的时候,用的是现在时,不是过去时。
好像还在一样。
黄知安的喉咙又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栏杆上,跟田屿白并排站着,看着那片黑暗的场。
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燥气息,没有田艾的味道了——它们已经休眠了,不再散发那种清香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但黄知安还是能闻到。
不是用鼻子。
是用别的什么地方。
期末考试的那几天,黄知安每天考完试都会去后山。田屿白也在,他们不聊考试内容,不讨论题目难不难,不估分。田屿白会问他“考完了?”,他说“考完了”,然后两个人就沉默地坐着。
成绩出来那天,黄知安先查了自己的分数。
总分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几分,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够用了。
然后他查了田屿白的。
生物:94分。年级第一。
数学:67分。
及格了。
黄知安盯着那个“67”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67分。
对别人来说,这个分数可能不值得高兴。但对田屿白来说,这是一个从43到67的跨越,是24分的进步,是无数个中午、无数次讲解、无数道题堆出来的结果。
黄知安拿起手机,想给田屿白发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恭喜你及格了”太官方了,说“你数学进步了”太像老师了,说“我为你高兴”又太矫情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数学67。
过了大概两分钟,田屿白回复了。
不是“谢谢”,不是“我看到了”,不是任何跟数学有关的字。
他问:田艾的系有多深?
黄知安看着这条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弯一下嘴角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起来,整张脸都在笑的那种笑。
他知道田屿白在说什么。
他们在补数学的时候,有一次黄知安讲一道关于二次函数图像的题,田屿白盯着那个抛物线看了半天,说它像田艾的叶子。黄知安当时问他:“田艾的系有多深?”田屿白说:“很深,最深能到半米。”
那天的对话,黄知安已经快忘了。
但田屿白还记得。
他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变成了一个暗号。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一个在数学67分之后,用来代替“谢谢”和“我为你高兴”的暗号。
黄知安回复:很深。最深能到半米。
田屿白回复:嗯。
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寒假我不在学校。
黄知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知道田屿白在说什么。
寒假到了,后山去不了了。田艾休眠了,不需要每天浇水了。他们会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面。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黄知安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意一个数字。
他回复: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他加了一句:开学见。
田屿白回复:开学见。
黄知安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叶子。
他想,这片叶子跟田艾的叶子不一样。田艾的叶子是匙状倒披针形的,两面密被白色绒毛,边缘有细锯齿。
他发现自己已经能像田屿白一样,用专业的语言描述一株植物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每天去后山,习惯了坐在那个台阶上,习惯了有一个人蹲在不远处、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那些习惯像田艾的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扎进了他的生活里。
扎得很深。
深到他不确定,如果有一天那个人不在了,他能不能把这些一一地。
也许能。
也许不能。
但他不想知道答案。
至少现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