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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艾味的夏天》 · 昼夜王权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8

雨一直没有停。

两个人挤在围墙的檐下,一开始还隔着一拳的距离,后来风把雨丝斜着吹进来,檐下能躲雨的面积越来越小,那一拳的距离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不算暖,但比一个人待着要好一些。

黄知安的卫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领口的拉链硌着下巴,不太舒服。他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被闷得发红的脖子。

那个人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湿透的T恤领口里,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可怜巴巴的,但又不太愿意让别人看出来。

黄知安余光扫到他这个姿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冷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想多了。

他自己也冷。

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雨打在头顶的瓦片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比晴天的时候浓烈了好几倍,有点呛,但不难闻。

黄知安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一下裤兜。手机还在,但屏幕亮了一下就灭了——进水了,开不了机。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叹了口气。

那个人听到了这声叹息,偏头看了他一眼。

“手机坏了?”他问。

“嗯。”

“我的也坏了。”那个人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机,黑色的外壳,屏幕已经黑得彻底,怎么按都没反应。他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手机坏了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叶子黄了一样,只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黄知安觉得有点好笑。

“你不心疼?”

“心疼也没用。”那个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黄知安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逻辑——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情绪是多余的。他从来不抱怨,不叹气,不发脾气,甚至连高兴都很少表现出来。他像一株植物,只据环境的变化做出必要的反应,不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在多余的事情上。

黄知安不确定这算是一种智慧,还是一种缺陷。

也许两者都有。

风忽然大了起来,雨丝斜着打进来,打在黄知安的脸上。他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墙,没有退路。那个人也往后缩了缩,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又弹开,又撞在一起。

最后他们几乎是背靠背地挤在那道窄檐下,一个面朝围墙,一个面朝荒地,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暂时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黄知安面朝荒地,雨幕里的田艾若隐若现。那些刚被他们培好土的植株在风雨里摇晃得很厉害,但没有再倒。抓住了土,就抓住了活下去的可能。

“它们会死吗?”黄知安问。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不会。”那个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田艾的很深,这点雨冲不走的。”

“那你还那么紧张?”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人说:“怕万一。”

黄知安没有追问。

他大概能理解“怕万一”是什么意思。有些东西,你知道它大概率不会出事,但你还是会紧张,会不安,会冒着大雨去保护它。不是因为你不相信它的生命力,而是因为你不敢赌那个“万一”。

万一呢?

万一它就死了呢?

万一你再也见不到它了呢?

他忽然想到,这个人可能失去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他才这么害怕“万一”。

雨终于开始小了。

从瓢泼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小雨,最后变成了牛毛一样的细雨丝,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扫。

黄知安掏出手机试了一下,还是开不了机。他放弃了,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太久而发麻的腿。

那个人也站了起来。

他比黄知安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檐下的空间一下子显得更窄了。他低着头,怕撞到屋檐,头发上的水珠滴在黄知安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说,然后往旁边让了让。

黄知安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两个人站在檐下,雨已经小到可以不用躲了,但谁都没有先走。

黄知安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该走了”?太刻意了,好像在强调“我不是想留下来,我是不得不走”。

说“你还不走”?太像赶人了,人家又没碍着你。

说“明天见”?太奇怪了,他跟这个人连名字都不知道,说什么明天见。

他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后下雨天别来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那它们怎么办?”

“它们”指的是田艾。

黄知安想说“它们又不是你种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那个人蹲在雨里一捧一捧地培土的样子,想起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还是那么轻柔,想起他说“怕万一”的时候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那些田艾对他而言,显然不只是“种的”而已。

“那你就带把伞。”黄知安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我没有伞。”

黄知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把折叠伞。刚才在雨里被风吹翻了,他收起来之后随手扔在了地上。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他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那把伞被风吹到了构树的部,卡在树和石头之间,伞面朝上,像一个倒扣的蘑菇。

他走过去把伞捡起来,伞面上糊了一层泥,伞骨有一弯了,但整体还能用。他把伞抖了抖,折好,走回来,递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你拿去。”黄知安说,“我家近。”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伞。

他的手指碰到黄知安的手指,湿的,凉的,但触感很真实。

“谢谢。”他说。

这次是“谢谢”,不是“谢谢你”。但黄知安觉得没关系,因为这次他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黄知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细雨里。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田屿白。”

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檐下,手里握着那把伞,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他的脸在细雨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是清楚的。

“我叫田屿白。”他说。

黄知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黄知安。”

田屿白点了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撑开了那把伞,走进雨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黄知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他转过身,往校门口走去。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他没有伞的头上、肩上,凉丝丝的。

但他觉得口有一块地方是暖的。

不是因为天气。

是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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