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过境。
星期三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黄知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伞,最后还是在书包侧袋里塞了一把折叠伞。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第三节课的时候,天彻底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灯全打开了,窗外开始起风,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枯叶卷起来在空中打转。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毫无征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玻璃。风裹着雨水从窗缝里灌进来,坐在窗边的同学手忙脚乱地去关窗。
黄知安看了一眼窗外。
雨太大了,整个荒地都被雨幕遮住了,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然想到那个人。
那个人今天中午会去吗?这么大的雨,应该不会去了吧。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雨没有小,反而更大了。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抱怨没带伞,有人在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直接顶着书包冲进了雨里。
黄知安站在走廊上,撑着伞,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那个人不可能在的。下这么大的雨,谁会傻到去那种地方?
他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了几步。
铁门关着。平时那扇门总是半开着的,但今天关得紧紧的,大概是风把它吹上了。
他推开铁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裹着雨水打在他脸上,眼镜片上瞬间糊了一层水雾。他把伞往前倾了倾,挡住脸,走下台阶。
雨太大了,伞本没用。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雨水像有人拿盆在往下倒。他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了,鞋子里也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但他还是走下去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在雨声里,那个声音很微弱,但黄知安还是听到了——金属碰泥土的声音。很轻,很快,一下接一下,像是在抢时间。
他绕过那棵构树,看到了那个人。
他蹲在田垄边上,浑身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完全没有在躲雨的意思。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拿着那把铲子,正在拼命地往田艾的部培土。
雨太大了,泥土被冲得松软,有几株田艾已经歪倒了,部的泥土被冲走了一大半,白色的须露在外面,在雨里无助地晃着。
那个人在抢救它们。
他用手把冲走的泥土拢回来,一捧一捧地培在部,再用铲背拍实。动作很快,但一点都不乱,甚至在这种时候,他的手法依然是轻柔的、克制的。
黄知安站在雨里,看着他。
风把伞吹得翻了过去,他脆收了伞,扔在地上。
那个人还是没有抬头。
他全身心地扑在那几株快要倒下的田艾上,像是在救几样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又一株田艾被雨冲倒了。
那个人伸手去扶,泥土从指缝间滑落,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黄知安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觉得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那些只是几棵草。
那个人跟他又没有关系。
他应该转身走的。这么大的雨,他浑身都湿透了,再不回去换衣服肯定会感冒。他跟那个人不熟,连名字都不知道,他没有任何理由站在这里淋雨。
但他没有走。
他蹲了下来。
那个人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他的眉骨、鼻梁、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的眼睛因为雨水而微微眯着,但黄知安能看清那里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看见了,又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看见。
黄知安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学着那个人的动作,用手拢了一捧泥,培在一株歪倒的田艾部。
泥土很凉,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流走,他又拢了一捧,压紧了一些。
那个人看着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也低下头,继续培土。
两个人蹲在暴雨里,一株一株地,把那些被冲倒的田艾扶正,培土,压实。谁都没说话,雨水打在田艾的叶子上,灰绿色的叶片被砸得东倒西歪,但它们还连在土里,没有被冲走。
最后一株培完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小。
黄知安浑身都在滴水,眼镜片上全是水珠,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的手指被泥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掌上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的红痕,但他在雨里没感觉到疼。
那个人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往围墙的方向指了指。
黄知安明白他的意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到了围墙的檐下。那是一条窄窄的屋檐,伸出来不到半米,勉强能挡住一部分雨。两个人挤在那一小片燥的地面上,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黄知安的呼吸还没平复,腔里像装了一个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个人的头发全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地上。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落下来,新的水珠又挂上去。
他的嘴唇有点发紫,大概是冷的。
但他看起来并不狼狈。
或者说,他的狼狈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体面。像一棵被雨打歪了的植物,叶子破了,茎折了,但还深深地扎在土里,倔强地立着。
黄知安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视野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那个人手背上的泥,看到他用指甲抠掉嵌在铲子缝里的泥土,看到他把铲子放在脚边,双手交叉抱在前,缩了缩脖子。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雨丝,打在他们身上。黄知安打了个哆嗦。
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空隙。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谢谢。”
声音不大,几乎要被雨声吞掉。
黄知安侧了侧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人又开口了。
不是“谢谢”。
是“谢谢你。”
多了一个字。多了那个字之后,整句话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谢谢”可以是很随意的,甚至可以是敷衍的;但“谢谢你”不一样,“谢谢你”是认真的,是看着你说的,是专门给你的。
那个人没有看黄知安。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但黄知安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荒地,看着那片刚刚被他们一起抢救回来的田艾在风雨里摇晃。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也没事。”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黄知安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让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