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黄知安偶然得知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班主任陈老师不在,数学老师在改卷子,生物老师在旁边批改实验报告。他交了作业准备走的时候,听到了生物老师跟数学老师的对话。
“那个田屿白,生物又考了第一。”
“又是他?这孩子其他科目怎么样?”
“不怎么样。数学上次考了43,这次不知道能不能及格。”
“可惜了,生物这么好,总分上不去,高考怎么办。”
“他情况比较特殊。我听陈老师说,他是去年转学来的,之前跟他住,去世之后就搬来这边了。这孩子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整天一个人待在学校后面那片荒地里种什么东西。”
“种东西?”
“嗯,好像是种一种草药。他以前是中医,大概是从小跟着学的。”
“哎,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黄知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作业本,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听。他平时从来不听别人的闲话,更不会偷听老师的对话。但“田屿白”这三个字一出现,他的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走不动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信息。
去年转学来的。
跟住。
去世后搬来的。
种的是草药,以前是中医。
他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田屿白。但他拼不出来,因为中间有太多空白。那些空白不是田屿白故意隐瞒的,而是他从来不说的——不说自己的过去,不说自己的痛苦,不说自己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只是每天出现在后山,种他的田艾。
像一株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植物,不问为什么在这里,不问以后怎么办,只是活着,只是长着。
倔强地、沉默地、用力地。
那天中午,黄知安到后山的时候,田屿白正蹲在田垄边,手里拿着那把旧铲子,在松土。
他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台阶上,而是在田屿白旁边蹲了下来。
田屿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松土。
黄知安蹲了一会儿,开口了。
“田屿白。”
“嗯。”
“你以前跟你住?”
田屿白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不到一秒。但黄知安看到了。
“谁告诉你的?”田屿白问。
“听老师说的。”
田屿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铲子在土里,直起身,看着黄知安。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黄知安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点点。
“你想知道什么?”田屿白问。
黄知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想知道什么?
他想知道很多事情。想知道田屿白为什么会转学,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种田艾,想知道他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想知道他是不是也会难过、也会害怕、也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觉得口空了一块。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这些问题太大了,大到任何问法都显得很笨拙。
“你想说就说,”黄知安说,“不想说就不说。”
田屿白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
判断完了,他点了点头。
“我,”他说,“是中医。”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记忆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我家以前在老城区,有一个小院子。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草药,田艾是其中一种。她每年春天采田艾做青团,夏天采金银花泡茶,秋天采菊花蒸了晒,冬天用艾草煮水给我泡脚。”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变得不太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不带感情的注视,而是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旧棉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我从小就跟着她认草药。她不教我写字,不教我算数,但她教我认植物。她说,植物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长给你看;你对它不好,它就死给你看。做人也是这样。”
黄知安听着,没有说话。
“去年冬天,她走了。”田屿白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他的手指开始摩挲笔记本的边角,“很突然。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不行了。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太晚了。”
他停了很久。
风从荒地吹过来,田艾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田屿白说,“她说:‘小白,你要好好活着。’”
田屿白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泥土的痕迹,有被铲子磨出的薄茧,有冬天燥带来的细小裂口。那是一双照顾了很多植物的手,也是一双被牵过无数次的手。
黄知安看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不是现在的父亲,是很多年前的那个父亲——在他还没有亏钱、没有酗酒、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父亲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会把他扛在肩膀上,会在他摔倒的时候蹲下来问他“疼不疼”。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人不见了。
变成了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人。
一个让妈妈哭、让家里不得安宁、让他们不得不半夜搬走的人。
“我爸,”黄知安说,“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田屿白抬起头。
“他以前对我很好,”黄知安说,“会带我去公园,会给我买棉花糖,会在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请我吃肯德基。后来他做生意亏了钱,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发脾气。一开始只是摔东西,后来……”
他停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太清晰了——深夜摔门的声音,妈妈压低的哭泣声,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他在被窝里蜷成一团、用枕头捂住耳朵的声音。
那些声音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一说起,就全回来了。
“后来我们就搬走了。”黄知安说,“他没跟来。我妈说,他不想来。或者说,他不想跟我们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抖压了下去。
田屿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停下了摩挲笔记本的动作。
他把笔记本放在一边,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把手放在了黄知安的手背上。
只是放着。
没有握,没有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是把手放在那里。
黄知安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泥土,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那只手是凉的。
但黄知安觉得,被那只手盖住的地方,像被一小团火捂住了。
不烫。
但很暖。
“你扛得住吗?”田屿白问。
这是黄知安之前问过他的问题。现在他还回来了。
黄知安看着那只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几秒。
“扛不住也得扛。”他说。
田屿白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我懂”的表情。
他把手收回去,拿起笔记本,站起来。
“该浇水了。”他说。
“嗯。”
田屿白走了两步,停下来。
“黄知安。”
“嗯。”
“你以后要是扛不住了,”他说,“可以来这里。”
他没有说“我帮你扛”,也没有说“有我在”。
他说的是“可以来这里”。
来这片荒地。
来看这些田艾。
来看他。
因为这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一个地方,一个人,一棵不会说话的植物。
黄知安看着田屿白走向田垄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田屿白旁边,跟他一起浇水。
两个人一捧一捧地,把水淋在田艾的部。
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小,很轻。
但在那天的风里,黄知安听得格外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扎下去。